第25章 毒酒里泡过的姐妹情深
天黑得很快。
慕容辞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进宫墙。
南宫絮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你不累吗？”慕容辞没回头。
“不累。”
“从下午站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习惯了。”
慕容辞转过身。
南宫絮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面。
标准的宫女站姿。
标准得像刻出来的。
“在天机阁练的？”慕容辞问。
南宫絮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嗯。”
慕容辞走回榻边，坐下。
“过来坐。”
南宫絮没动。
“奴婢不敢。”
慕容辞笑了。
那笑容，有点凉。
“在我这儿，没有奴婢。”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南宫絮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
坐得很直。
只沾了半边榻。
慕容辞看着她。
这张脸，和阿青一模一样。
但比阿青更瘦。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你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她问。
南宫絮愣了一下。
“我——”
“说实话。”
南宫絮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三天？”
“路上不敢吃。”南宫絮说，“怕有毒。”
慕容辞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表情。
看着她空荡荡的眼神。
“那你现在怕吗？”
南宫絮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有了一点东西。
“怕。”她说，“但我更怕饿死。”
慕容辞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人。”
宫女小跑过来。
“娘娘？”
“传膳。送到这儿来。”
“是。”
宫女退下了。
慕容辞走回来，重新坐下。
“等会儿陪我吃。”
南宫絮看着她。
“娘娘——”
“叫我辞辞。”
南宫絮张了张嘴。
没叫出来。
慕容辞也不勉强。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月光照进来。
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膳桌摆上来的时候，南宫絮的眼睛亮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又暗下去了。
慕容辞看见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南宫絮面前的碗里。
“吃。”
南宫絮低头看着那块肉。
油汪汪的。
香喷喷的。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她没动筷子。
慕容辞看着她。
“怕有毒？”
南宫絮点头。
慕容辞夹起另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没毒。”她说，“现在可以吃了？”
南宫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筷子。
夹起那块肉。
放进嘴里。
那一刻，她的眼睛红了。
慕容辞没说话。
就看着她吃。
看着她一口接一口。
看着她把一碗饭吃得一粒不剩。
南宫絮放下碗，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但没哭。
“谢谢娘娘。”
慕容辞没纠正她。
“饱了？”
“饱了。”
“那就说正事。”
南宫絮的表情僵了一下。
慕容辞看着她。
“南国让你怎么杀我？”
南宫絮沉默。
“说。”慕容辞的声音很平，“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南宫絮抬起头。
那眼神，很复杂。
有挣扎。
有犹豫。
还有一点——
害怕。
“毒酒。”她说。
慕容辞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夜。”
慕容辞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打开。
拿出一壶酒。
走回来，放在南宫絮面前。
“是这个？”
南宫絮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辞笑了。
“因为南国送来的每一件东西，都要过我的手。”
她坐下，看着南宫絮。
“你以为我会让敌人的东西，直接进我的寝宫？”
南宫絮沉默了。
慕容辞把酒壶往前推了推。
“下毒吧。”
南宫絮愣住了。
“什么？”
慕容辞看着她。
“你不是要杀我吗？下毒。”
南宫絮的脑子乱了。
“可——可你——”
“我什么？”
南宫絮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慕容辞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召我来吗？”
南宫絮摇头。
慕容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她脸上。
一片银白。
“因为她想救你。”她说，“她用命换我来，替她救你。”
她转过身，看着南宫絮。
“所以你明白了吗？你杀不了我。”
南宫絮的眼泪掉下来。
“可我——我如果不杀你，他们会杀了我姐姐。”
慕容辞看着她。
“你姐姐已经死了。”
南宫絮的身子晃了晃。
“你说过她还活着——”
“活着。”慕容辞打断她，“但已经死了。”
南宫絮没听懂。
慕容辞走回她面前，坐下。
“她召我来那天，就死了。”她说，“现在的她，只是一缕残魂。有保质期的。”
南宫絮的嘴唇在发抖。
“保质期？”
“就是会消失。”慕容辞说，“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
她顿了顿。
“今夜。”
南宫絮的眼泪止不住。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慕容辞看着她。
看着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发抖。
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一寸。
南宫絮终于停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的。
有了火。
“娘娘。”她说。
“嗯？”
“我帮你。”
慕容辞看着她。
“帮我什么？”
南宫絮深吸一口气。
“帮你掀棋盘。”
慕容辞笑了。
“你刚才还说要杀我。”
“现在不杀了。”
“为什么？”
南宫絮看着她。
“因为我姐姐信你。”
她顿了顿。
“她信的人，我也信。”
慕容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按住南宫絮的肩膀。
那只肩膀，很瘦。
瘦得像一捏就碎。
“好。”她说。
南宫絮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很好看。
左眼角的泪痣，闪着光。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慕容辞的耳朵动了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在宫墙上一闪而过。
慕容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
南宫絮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是天机阁的人。”
慕容辞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南宫絮的表情很复杂。
“因为——”她顿了顿，“他们在我身上装了东西。”
慕容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南宫絮挽起袖子。
露出小臂。
月光下，小臂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像一颗黄豆。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
“追踪符。”南宫絮说，“天机阁的东西。不管我在哪儿，他们都能找到。”
她放下袖子。
看着慕容辞。
“他们来了。”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娘娘？”南宫絮喊。
慕容辞没回头。
“等着。”
御书房。
裴衍正在批奏折。
门被推开。
慕容辞走进来。
裴衍抬起头。
“怎么了？”
慕容辞走到他面前。
“天机阁的人来了。”
裴衍的脸色变了。
“在哪儿？”
“宫里。”
裴衍站起来。
“多少人？”
“不知道。”慕容辞说，“但他们是来找南宫絮的。”
裴衍的眼神变了变。
“你那个朋友——”
“阿青。”慕容辞打断他，“她叫阿青。”
裴衍点头。
“阿青的妹妹？”
慕容辞点头。
“他们要把她带走。”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剑。
“走。”
凤仪宫。
月光下，几个黑影站在院子里。
一动不动。
像几尊雕像。
慕容辞和裴衍从密道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裴衍的手按在剑柄上。
慕容辞按住他的手。
“等等。”
裴衍看着她。
慕容辞的眼睛眯了眯。
她在看那几个黑影。
看他们的站位。
看他们的姿势。
看他们——
一动不动。
“他们不动。”她说。
裴衍也看出来了。
那几个黑影，就这么站着。
既不进攻，也不说话。
就这么站着。
像在等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来了。”
慕容辞猛地转身。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
脸上戴着面具。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把刀。
“天机阁主？”慕容辞问。
那人笑了。
笑声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不是。”他说，“我只是个跑腿的。”
他抬起手。
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裴衍接过信。
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南宫絮我带走了。想要人，拿阿青的残魂来换。——谢玉衡”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转身，看向院子。
那几个黑影，已经动了。
他们冲向寝宫。
慕容辞拔腿就跑。
“辞辞！”裴衍喊。
慕容辞没回头。
她跑进寝宫。
屋里，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
月光照进来。
照在空荡荡的榻上。
照在翻倒的膳桌上。
照在地上的——
一滴血。
慕容辞蹲下来，看着那滴血。
还湿着。
刚滴的。
她的手指按上去。
粘粘的。
温的。
慕容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已经消失在宫墙尽头。
他们带着南宫絮。
阿青的妹妹。
阿青拼了命也要救的人。
慕容辞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疼。
但疼得好。
疼才能记住。
裴衍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追吗？”
慕容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睛里的东西，让裴衍的心揪了一下。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战场上。
在那些要拼命的士兵眼里。
“不追。”她说。
裴衍愣了一下。
“为什么？”
慕容辞看着他。
“因为谢玉衡要的不是她。”
她顿了顿。
“他要的是阿青。”
裴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你怎么——”
慕容辞打断他。
“给他。”
裴衍愣住了。
“什么？”
慕容辞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他要阿青的残魂，那就给他。”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来收。”
裴衍看着她。
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
一片银白。
“辞辞。”他说。
“嗯？”
“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辞转过身。
那眼神，很亮。
亮得像两把刀。
“阿青说过，”她说，“棋子也能下棋。”
她顿了顿。
“现在，该咱们下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月亮，又大又圆。
像阿青的脸。
“阿青。”她轻声说，“别睡太死。该干活了。”
夜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