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宿舍,门一关,背靠在木板上缓了口气。走廊的灯没亮,屋里黑得能看清床缝里塞着的红粉笔头。手指摸到胸口,那张折成小块的协议草案还在内衣夹层里,纸角有点磨皮肤
我没急着开灯。先蹲下把铁皮盒从床底拖出来,掀开盖子确认蓝皮本子和几支铅笔都在。然后才拧亮灯泡,昏黄的光洒在桌面,照出一块油渍,是前天抄报时蹭的蜡油,没擦干净,但我不讨厌,反倒觉得踏实
桌上摊着前三期的小报散页,边角都卷了,字也因传阅太多变得模糊。我拿剪刀开始裁边,一刀一刀修齐,统一成巴掌大的尺寸。牛皮纸封面是我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厚实些,写字不透墨。我在上面写下新名字:《南风快讯》,四个字一笔一划压得稳,不像以前用“生活小帮手”那么随意。底下画了道波浪线当花边,不多不少,三厘米长,刚好平衡空白
针线是从工装裤内兜掏出来的。白棉线穿过锈针眼时费了点劲,但我没换,就用这根。左侧打三个孔,间距一致,穿线缝合。第一本做完,翻了几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芦苇荡。比散纸强多了,不会一碰就乱,也不会被谁顺手抽走一页
五本做完,天已经黑透。我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一本压一本,防止翘边。又从饼干盒里数出七分钱,全是硬币,一分两分的都有,准备明天买新线和更厚的纸
第二天中午换班,我去澡堂后墙的老位置站了会儿。林晓雅信得过的那三位老读者,我都私下见过面,知道她们家住哪栋楼、有几个孩子、爱看哪栏内容。这次没让林晓雅出面,我自己等在拐角,见人来了才走近
“这次做了改进,多花了些工夫。”我把其中一本递过去,语气平常,“五分钱”
她接过一看,手指摩挲封面:“哎哟,还缝上了?看着像样了!”
“弟妹昨天看见你上次那份,抢着抄发型那条。”另一个接话,“这回能传久点了吧?”
我点头:“一页没写完不准撕,谁撕谁赔”
三人笑了,二话不说掏出钱。临走前一人说:“下回我能带邻居来买吗?她也想看看‘心里悄悄话’有没有答她的”
我只回一句:“来早有,来晚没”
下午再去那个墙角,放了三本在旧鞋盒里,照旧贴张纸条:“手抄资讯合集,五分一册”。不到两小时,鞋盒空了。有个女工没买到,追到车间门口问我:“姐,是不是以后都这个价?贵是贵点,可值”
我没多解释。价格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别人愿不愿意为“更好”买单
晚上回到宿舍,灯一开,我就拿出蓝皮本子记账。原散页成本一分,售价两分,每份赚一分;新手册材料加耗时,算两分半,卖五分,净挣两分半。毛利翻倍还不算,关键没人退。五本全出,收回两毛五,刨去成本一毛两,净落一毛三,比我一天工资的十分之一还多两分
我把数字圈了三遍。这不是小打小闹了,是真能往上走的路子
最后一件事,是把今晚写的第七期底稿叠好,连同排版草图一起塞进铁皮盒。盒子推回床底最深处,顶住墙角。褥子拉平,压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坐回桌前,盯着那盏晃悠悠的灯泡看了会儿。线头还缠在指间,没剪断。明天得去买新针,铜眼的,不容易卡线
窗外传来谁家孩子喊“娘”,远处自行车铃叮铃响过。我吹灭灯,躺下时手搭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这东西现在不怕被人拿去仿了
散页抄十份都累死人,缝册子他们学不来
格式、栏目、节奏,全在我脑子里
谁想抢,得先有这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