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翻身下床,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时脑子还挂着昨晚那点踏实劲儿。五本《南风快讯》全卖出去了,净赚一毛三,这数字在我心里滚了三遍,比闹钟还准。我蹲下伸手去床底摸铁皮盒,指尖刚碰着铁皮边沿,就觉出不对,盒子轻得像空了一半
我把它整个拖出来,盖子掀开,里面只剩两支铅笔和几张废纸头。蓝皮本子不见了
我坐在地上没动,手指抠着盒角锈出的小洞,一下一下碾着铁皮碎屑。昨晚睡前我还检查过,底稿、草图、前三期样册都塞在夹层里,推到墙根压稳了才熄灯。门是锁的,床单拉平过,没人翻动的痕迹,可东西就是没了。不是丢,是被人拿走的
我站起来把盒子倒扣过来抖了抖,掉出半截红粉笔。我盯着它看了两秒,弯腰捡起塞回床板缝,和以前一样。动作做完了,心里那股气才慢慢顶上来
我换工装的时候回想昨天中午的事。交手册是在澡堂后墙,林晓雅那三个老读者一个个来取,我没让她们久留。完事后我绕回宿舍楼拐角倒洗脸水,正撞见张秀才站在女工楼外头踱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等李红梅送文件。我“嗯”了一声就想走,他忽然问:“你这小报,缝成册子费时不?”我随口答了句“还行”,他就再没说话,只眼睛一直往我工具袋里瞟
后来我再没见着他跟李红梅碰头。现在想来,他根本不是等人,是在看我什么时候回屋
我把袖口扯平,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再生纸、蓝铅笔都在,针线也原样放着。贼没动明面的东西,只挑藏得最深的下手。这不像泄愤,倒像是冲着用去的,撕了烧了都算毁,整本拿走,是要拿去给人看
王供销昨天递了协议草案,说要代售。一个供销社的人,盯上厂里女工手抄的小册子,图什么?图利也得有货才行。张秀才要是这时候捧着一本排版清晰、栏目齐全的新式小报上门,说是他自己搞的试点宣传品…那不正好填坑?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路数,胸口发闷,但没慌。慌没用。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掏出裤兜里的硬币数了数,七分钱,一分不少。我又摸了摸内衣夹层,那张协议草案还在,折得方正,边角有点磨皮肤
我把它抽出来摊在桌上,借着晨光看上面的字迹。王供销写的是“利润五五开”,可没写清楚谁出纸、谁出力、谁担风险。这种条款,听着大方,落地能咬死人。张秀才要是真拿着我的底稿去找他,俩人一拍即合,一个出名一个得利,回头还能说我一个车间女工不懂政策、私自传播民间刊物
我重新把草案折好,塞回去。这次放得更深了些
窗外开始有泼水声和说笑,上班的点快到了。我拎起工具袋往车间走,路过宣传栏时脚步没停。张秀才贴的那份《青年工人生活指南》还在,纸都发黄了,字密得像蚂蚁排队。昨天下过雨,下半页有点泡皱,角落还被人撕了指甲盖大一块,垫了木箱腿
我盯着那破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进车间前我顺手把工具袋往工位下一塞,抬头看见自己负责更新的安全标语卡着时间换了。红漆字写得横平竖直,底下没署名,但全厂现在都知道是谁写的。我坐下开机,纱锭转起来的声响灌进耳朵,我一边盯着断头一边想:底稿丢了,可排版在我脑子里,栏目在我心里,读者认的是内容,不是哪张纸
张秀才拿走的是死东西,活的还在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铅笔,指腹蹭过削尖的笔尖。疼,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