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锭转起来的声响灌进耳朵,我盯着断头线头一根根接上,手稳,心也稳。铁皮盒空了,蓝皮本子没了,可活的东西还在脑子里。张秀才拿走的是死稿,我手里攥着的是活路
他要挪用,那就给他个能咬嘴的饵
中午收工铃响,我没跟着人流走。车间里人声渐远,我坐在工位上多待了五分钟,把最后一段报表抄完,才拎起工具袋回宿舍。路上经过宣传栏,那张《青年工人生活指南》还贴着,纸角翘起,被风吹得扑啦响。我扫了一眼没停步。他知道排版重要,但他不懂什么叫“顺眼”
进了屋,我从床板缝抽出半截红粉笔,在桌面划了道线。不是为了记账,是定调子,这一回,我不躲不藏,我要让他看见“漏洞”
我翻出一张再生纸铺开,又从抽屉里取出蓝铅笔,削尖。这次不用尺子压边,也不对齐栏距。标题“穿衣也时髦”写得歪斜,字号忽大忽小,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硬撑场面。左边“巧省一分钱”挤成一团,右边却留大片空白,插了个歪脖子火柴人,画的是女人踩高跟鞋摔跤。这不是丑,是故意露怯
内容更不能太干净
我在“心里悄悄话”底下加了一句:“听说现在个体户摆摊都不用批条了,谁有门路?”这话听着像打听,实则是钩子。八二年初,个体经营要街道盖章、工商备案,哪有“不用批条”这种事?可要是有人想拿这本子去换好处,就得顺着这句话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做完这些,我又在封底写了期号:第七期。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其实我根本还没印第七期。这是个假货,专供偷窥者捡漏
我把它夹进工具袋最外层,拉链只拉一半,露出一角牛皮纸封面。然后我把袋子往床头一搁,出门打水
傍晚回来,袋子没动过。但我摸了摸那本假册,纸页有轻微折痕,有人翻过,又放回去
很好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开机、巡锭、记录断头次数。李红梅从门口路过,朝我这边看了两眼,我没理。她最近安静了,上次举报失败写检查的事还没翻篇。但我知道,风不会一直停
午休时我去了趟厂办交报表,顺带瞄了眼公告栏。张秀才不在办公室,桌上堆着材料,最上面那份稿纸边角卷起,像是匆忙放下。我没靠近,只记得那叠纸的颜色,和我昨天用的再生纸不一样。他是真急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工具袋,假册还在原位。但我发现夹层里多了点灰,像是有人戴着手套翻过又擦过。他们怕留下痕迹,反而留下了动作
我合上袋口,没笑,也没慌。鱼已经闻到饵味,只差一口吞下
下班前,我特意在工位多留了几分钟。等人都走光了,我从内衣夹层抽出那张王供销给的协议草案,抖了抖,塞进工具袋内袋,再把蓝皮本的边角露出来半寸,那是我新写的第八期提纲,字迹工整,栏目清晰,和假册完全不像一路货
我拉好拉链,拍了拍袋子,像在安抚什么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家属区亮起煤油灯。我站起身,把工具袋挎上肩,走出车间。路过宣传栏时,脚步慢了半拍
那张《青年工人生活指南》下半页又被撕掉一块。这次连垫箱子都懒得掩饰了
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灯拉开,坐到桌前。没有点蜡,也没开太久的灯。我就这么坐着,听外面泼水声、说笑声、收音机里断续的评弹
他们快动手了
我只需要再等一等
等他们拿着我的假册,去找王供销谈合作
等他们以为抓住了我能翻身的梯子
等他们把那句“个体户不用批条”当成真经念出口
到时候,错的是内容,还是人?
我伸手关了灯
屋里黑了,可心里亮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