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舍出来后,我径直走向厂办交报表,一路上纱锭的嗡鸣还在耳里打转。交完报表转身,就听见会议室门“砰”地推开。
王供销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嗓门拔得老高:“就是她!传播错误思想,煽动青年工人搞个体户!这还了得!”
我站定,没往前走,也没后退。走廊光线照在他脸上,那本假册第七期被他抖得哗啦响
张秀才紧跟着出来,站他侧后半步,眼镜片反着光,语气沉得像念悼词:“苏晚同志一贯作风轻浮,黑板报就用花里胡哨排版糊弄人,现在更变本加厉,编造政策误导群众,性质极其恶劣”
我看着他俩,一个拍桌一个补刀,配合得挺熟。可他们忘了,鱼吞饵的时候,嘴是张开的
我没急着说话,从工具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袋,慢条斯理打开。里面是第八期正稿,蓝黑墨水写的,栏距统一,字迹工整。我又取出一份复印稿,递给旁边站着的厂办文书:“您帮我看看,这两份纸张、墨水、格式,是不是和他们手里那本不一样?”
文书接过翻了翻,点头:“嗯,这个是标准稿纸,油印室新进的”
我转向王供销:“我从未印过第七期。你们手里的再生纸,是厂办报废品,只有张秀才每月能领一叠。笔迹是蓝铅笔,我早就不用了。再说内容‘个体户摆摊不用批条’?八二年谁敢这么说?工商所第一个找他谈话”
人群已经围过来几个,有厂办干事,也有路过送材料的工人
王供销脸色一僵,强撑着:“内容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不管是不是你印的,这种话传出去影响多坏!我已经上报工商所了!”
“哦?”我挑眉,“那你拿去的,是这本吧?”我从文件袋底抽出一张照片,贴在公告栏上,“这是我昨晚拍的,我床板夹层里的原始提纲,第八期的内容全在这儿。我天天写,从没断过。倒是你们,连我故意留的错版都抄歪了”
张秀才猛地抬头:“什么错版?你胡说!那是我独立创作的宣传资料!”
“独立创作?”我冷笑,“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本假册右下角有三次指纹压痕?你是左撇子,掀页习惯从右下角开始。上周你交的检讨草稿,也是这么翻的。文书同志,麻烦查查他抽屉里那叠材料,折痕走向对不对得上”
文书皱眉,真去翻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一样。”
人群里有人“嗤”地笑出声
我继续:“还有个细节。你们看这火柴人,画个女人踩高跟鞋摔跤,歪脖子,腿岔得像劈叉。这风格眼熟不?”
旁边一个女工突然哎哟一声:“这不是张文员上次写检查时,在边角画的那个吗?他还说‘现在的女工就爱打扮’!”
哄笑声炸起来
王供销脸由红转白,手里的假册像是烫了一样往下坠。他想收,我却上前一步,伸手拿回来,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封面:“你拿去吧,留个纪念。下次想陷害人,先学会什么叫排版”
他愣在原地,没接,也没动
这时厂办干事走出来,清了清嗓子:“根据初步调查,张文明同志涉嫌私自挪用员工创作资料,造成恶劣影响。经请示,即日起停职检查,等候进一步处理”
张秀才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却被办公室的人拦在门外。他伸着手,眼神乱飘,最后落在那本被我退还的假册上,像看见自己咽气的证词
王供销终于低头,默默挤出人群,脚步虚浮地下了台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来及收回的协议草案,边角已经被汗浸软
我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把正稿交到文书手里,说了句:“存档”
阳光斜照在走廊水泥地上,我转身往车间走。肩头落了一片光,不烫,也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