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尘埃落定的一刻,于我而言,却只是暂时的安宁。 手里的工具袋沉了些,第八期正稿交了存档,心却没完全落回原处。胜是胜了,可张秀才停职、王供销灰溜溜走人,这事还没真正落地
我拐过厂办外间,没直接回车间,而是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头拉开工具袋拉链,假装整理本子和笔。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我耳朵竖着,听着里头办公室的动静
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断断续续能听清几句。“…赵厂长说必须处理到位”“不然以后谁还敢提建议”“张秀才这次太出格”
我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文书老刘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苏晚,你等会儿走”
我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心里却知道,这事儿还没完,至少没到收尾的时候
约莫二十分钟后,厂办那扇绿漆剥落的门终于推开,赵厂长亲自走出来,手里捏着三份红头文件,眉头拧着,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人事科和工会的两位干事,一个捧着通报草稿,一个拿着奖金核算单
赵厂长站定,扫了我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你先别走,听听”
我没动,也没问,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干事说:“就这么办。张文明本月全额奖金扣除,季度奖也取消。通报全厂张贴,标题写清楚‘关于张文明同志滥用职权、窃取员工创作成果、制造虚假材料的处理决定’。一条一条列明白,别含糊”
干事连忙记下
“还有,”赵厂长顿了顿,声音更沉,“苏晚同志的黑板报、宣传稿件,从第一期到现在,都是她个人原创。这点要写进通报附件,厂方正式承认并保护。谁再拿这个做文章,就是跟厂里过不去”
我指尖微微蜷了下
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夸写得好,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红头文件、公章、奖金、通报,把这些话钉进制度里
我喉咙有点干,但脸上没露出来
赵厂长说完,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半分:“你做得对。有本事,就该让人看见。别怕事,但也别大意。这种人,输了也要咬一口”
我低声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坐在原地,没立刻起身。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脚边,暖烘烘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边缘已经磨白了,可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这事算落定了
张秀才不仅停职,还被扣钱、通报,名声砸了半边。而我,不再是那个“可能抄了别人东西”的女工,是厂里明文承认的“原创者”
正想着,厂办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供销来了
他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协议草案,额角冒汗,眼神飘忽。门卫没拦他,但他不敢往里走
赵厂长没请他进去,自己站在二楼窗口,往下喊了一声:“老王!”
王供销一激灵,抬头
“你拿着假材料来我厂闹事,还上报工商所?”赵厂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证据确凿,是你伙同我厂人员造假。要不要我们两家单位联合发个通报?让全市都知道,供销公司的干部,专门联手陷害一线工人?”
王供销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
“你什么你。”赵厂长打断他,“我可以不追究你诬告员工的责任。但有三条,你给我记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今后凡涉我厂职工声誉的事,你要是想掺和,必须经我厂核实。没有核实,不准往外传”
王供销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第二根手指抬起:“第二,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打压、威胁、诱导苏晚同志。她写什么,怎么写,是她自己的事。你要是再搞小动作,我不光退你订单,还要去你们公司党委反映情况”
王供销额头冒出汗来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本月三笔布料订单,你自己去跟调度科解释,为什么延迟交货。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指望厂里配合”
说完,赵厂长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办公室,窗户“啪”地关上
王供销站在原地,手里的协议草案被汗水浸出一圈黄渍。他看了看四周,几个路过的工人正盯着他,有人低声议论:“活该”“想占便宜反被踩”“这回真栽了”
他低下头,匆匆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被抽了筋
我坐在长椅上,把这一幕看完了
没笑,也没出声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厂区拐角,我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工具袋
刚走到细纱车间门口,迎面跑来个年轻女工,是隔壁组的,平日不多说话。她喘着气,压低声音:“苏晚!我刚从厂办路过,听见赵厂长开会说,谁再敢背后搞小动作,一律按违纪处理。他还说了你名字,说咱们厂要鼓励年轻人动脑筋,别让酸秀才压着”
我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笑了笑,快步走了
我走进车间,机器嗡鸣如常,纱锭飞转,热风扑在脸上。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工具袋,抬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一直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是我省了三个月饭钱买的,一直舍不得用
今天,我把它取了出来
拧开笔帽,笔尖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我在工作日志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今日,风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