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末班车
零号末班车,拉了一车先祖回家过年。
“别挤,别挤,来,来,把票拿好打开!”阿九急喊着。
乘客们都纷纷打开票排队等候,长长的队伍望不到头。这是一群特殊乘客,我们的先祖们,一群透明的人。他们都搭乘零号车回家过年,末班车一年只有一次,司机是九尾狐阿九。
“你他妈的又跑出来干什么!”
一旁维持秩序的鬼差突然怒骂,举起铁锁链就要往下砸。
“啊,我,我不敢了,姐姐救命!”
阿九这才发现,脚边蹲着一小只幽灵,吓得缩成一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别打了。”
一旁走过来一个老太太,轻声劝阻。她走到那一小只幽灵面前,弯下腰:“孩子,你也想回家吗?”
“嗯,但是,但是我来时还太小,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家在哪里……”小幽灵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他妈的没有父母没家跑来凑什么热闹!”鬼差又上前要捉住他,一脸凶神恶煞。
老太太把怀里的箱子打开,摸出些纸钱与干粮:“孩子,给你点钱,给你点吃的,跟差爷回去吧。”
“不,不,我不想回去,只想看看妈妈——真的忘了我,不要我了吗?”小幽灵边哭边说,透明的身子微微发颤。
“去,去一边呆着,一个没人要的乞儿,就是路边的野草谁理你,滚一边!”鬼差厉声呵斥。
“差爷,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谁家的孩子,不是宝?”老太太又开口。
“你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鬼差怒喝。
阿九上前一步,挡在小幽灵身前,狐妖的气息轻轻一压:“你凶什么?我俩打个赌。如果这小孩的父母还想着,念着,放不下这孩子,你回去找阎帝,让孩子尽量投胎。”
鬼差一顿,冷笑一声:“好!你能让我看见他父母的悲伤,我就去找阎王老爷,让他投胎!”
“好。”
阿九伸出手,挥去前方的雾气,眼前凭空出现一面水镜,映出人间一户灯火温暖的家。
那是一个富裕整洁的房间,屋内却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张小小的摇床前,轻轻摸着空荡的小床,拿起一只小小的枕头,紧紧贴在脸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不住地颤抖。她把小枕头轻轻放回小床里,细细擦干净,温柔得如同抚摸孩子熟睡的小脸。
“宝儿,你还好吗?又过年了,你长高了吗?你一定很健康吧……妈妈给你买的这些衣服,你穿着都小了吧?”
她一件一件整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眼神温柔又破碎。
这时,一个英俊高大的年轻男子轻轻走进来,从身后静静抱住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一声不吭,却一直在默默擦着眼角。
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可那股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心痛,连鬼差都看得沉默下来。
“你看到了吧。”阿九轻声问。
鬼差缓缓点头,转过身,不再说话。
“回去找阎王,让这小不点投胎吧。”阿九说。
小幽灵早已泣不成声,透明的身子几乎要被泪水化开:“我,我还要做妈妈的孩子……妈妈没忘了我……妈妈没忘了我……”
阿九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是先天性心脏病,产检时医院就告知了风险,可你母亲执意要生下你,说你来一趟世间,总要让你见见世面。她拼了命小心养着你,可只陪了你八个月,还是没留住你。”
“这八个月里,她没睡过一整宿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饱饭。每天把你放在床上,她的胳膊都抖得伸不直,生怕一不小心碰疼了你。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忘记你,她只是……太想你了。”
“呜呜……”小不点哭成一团,“我这一世还要做妈妈的孩子,长大后一定好好孝敬她,做个好孩子,也做个好人,去帮那些需要帮的人……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都帮我……”
鬼差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收起铁锁链:“九尾狐,你赢了。我这就回地府,亲自向阎王禀明一切。这孩子,执念干净,思念深重,配得上一次新生。”
老太太轻轻摸了摸小幽灵的头,笑得慈祥:“好孩子,去吧,你爹娘还在人间等你,下一世,一定要健健康康,长长久久。”
阿九望着长长的先祖队伍,又看了看哭着却带着笑意的小幽灵,九条狐尾在夜色里轻轻舒展。
零号末班车,载的从来不是亡魂,是人间放不下的思念。
有人回家,是为了看一眼亲人;
有人回家,是为了再续一场缘分。
雾气缓缓合拢,水镜中的画面渐渐淡去。
阿九重新拿起车票,声音依旧温和:“好了,大家有序上车,一年一次,都平平安安回家看看。”
透明的先祖们依次登上末班车,车灯在夜色里亮起,像一盏穿越阴阳的温柔灯火。小幽灵被老太太牵着手,一步步走向车头,他不再害怕,不再委屈,眼里只剩下期待。
他不是没人要的野草。
他是爹娘藏在心底、念在嘴边、盼了一整年的宝贝。
鬼差先行一步,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去向阎王如实禀报这段跨越生死的亲情。
阿九坐进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满车安静等待的身影,轻轻一笑。
“坐稳了,零号末班车,回家——”
车轮缓缓启动,穿过浓雾,越过阴阳,驶向人间万家灯火。
小幽灵趴在车窗边,望着越来越近的温暖光芒,小声呢喃:
“妈妈,我就要回来了。”
这一趟零号末班车,没有终点,只有团圆。
而属于小幽灵和他父母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