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个叫了三十年弟弟的人终于听见一声哥哥
谢玉衡的尸体停在城楼下,一夜没有动。
裴衍也一夜没有动。
他就跪在那里,跪在谢玉衡身边,像一个石像。
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慕容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阿青在她脑子里说:“他一夜没睡。”
慕容辞没说话。
阿青又说:“你去劝劝他。”
慕容辞摇了摇头。
“让他待着。”她说,“这是他欠谢玉衡的。”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
“辞辞。”
“嗯?”
“你说,如果当年被送进天机阁的是裴衍,现在跪在这里的,会不会是谢玉衡?”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她想起谢玉衡死前说的那些话。
“我们本来是一个人。”
“被分成了两个。”
“你是我的替身。我是你的本体。”
“凭什么你活成了人,我活成了鬼?”
慕容辞的眼眶红了。
“阿青。”她说。
“嗯?”
“没有如果。”她说,“现在跪在这里的,就是裴衍。”
阿青没说话。
但慕容辞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叹气。
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谢玉衡脸上。
那张脸,很白。
白得像纸。
但嘴角的那一丝笑,还在。
很淡。
淡得像解脱。
裴衍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
那脸,很凉。
凉得像冬天的雪。
“哥。”他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像一把刀。
插在慕容辞心上。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青在脑子里,也没有说话。
裴衍的声音又响起:
“哥,你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
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裴衍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谢玉衡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但他的眼泪,是热的。
一滴一滴。
滴在谢玉衡手上。
“哥。”他又喊了一声。
“这三十年,我从来没有叫过你。”
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慕容辞走过去。
跪在他身边。
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比谢玉衡的手还凉。
“裴衍。”她说。
裴衍没抬头。
“辞辞。”
“嗯?”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她看着谢玉衡的脸。
那张和裴衍一模一样的脸。
那脸上的笑,很淡。
淡得像在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会的。”她说。
裴衍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睛,红得像血。
“你怎么知道?”
慕容辞看着他。
“因为他是你哥。”她说,“亲哥。”
裴衍愣住了。
慕容辞继续说:
“他死之前,让我照顾好你。他死之前,叫了你三十年弟弟。他死之前——”
她顿了顿。
“他笑了。”
裴衍的眼泪又掉下来。
“辞辞。”
“嗯?”
“谢谢你。”
慕容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
“谢什么,”她说,“咱俩谁跟谁。”
两个人跪在谢玉衡身边。
手握着手。
眼泪流在一起。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一片金黄。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容辞抬起头。
看见一个人影。
是南宫絮。
她怎么会在这儿?
南宫絮走到他们面前。
看着谢玉衡的尸体。
那眼神,很复杂。
“皇后娘娘。”她说。
慕容辞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南宫絮没回答。
她蹲下去,伸手,把谢玉衡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弄醒他。
“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她问。
慕容辞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南宫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出一句话:
“他是我师父。”
慕容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师父?
谢玉衡是南宫絮的师父?
“怎么回事?”她问。
南宫絮站起来,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天机阁那六年,”她说,“是他教我武功,是他教我杀人,是他教我——”
她顿了顿。
“怎么活下来。”
慕容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谢玉衡,天机阁少主。
南宫絮,天机阁的细作。
他们是师徒。
“那他为什么——”慕容辞问。
“为什么要来打仗?”南宫絮接过去,“为什么要死?”
慕容辞点头。
南宫絮看着谢玉衡的脸。
那眼神,很温柔。
温柔得像看一个父亲。
“因为他累了。”她说。
慕容辞愣住了。
“累了?”
南宫絮点头。
“他跟我说过,”她说,“这辈子,最羡慕的人,就是他弟弟。”
她看了一眼裴衍。
“因为他弟弟活着像个人。而他,活着像个鬼。”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谢玉衡说过同样的话。
“我们本来是一个人。凭什么你活成了人,我活成了鬼?”
南宫絮继续说:
“他想死。想了很久。”
“但他是天机阁少主。他不能自己死。那样会被天机阁主当成叛徒,会连累很多人。”
她顿了顿。
“所以他选择了死在战场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像个英雄。”
慕容辞的眼眶红了。
谢玉衡。
那个和裴衍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叫了裴衍三十年弟弟的人。
那个孤独了三十年的人。
他终于死了。
死得像个英雄。
“他死之前,”慕容辞说,“让我照顾好裴衍。”
南宫絮笑了。
那笑容,很苦。
“他果然最在意的,还是他弟弟。”
裴衍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
南宫絮看着他。
“陛下。”她说。
裴衍没抬头。
南宫絮继续说:
“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裴衍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空。
空得像什么都没有。
“什么话?”
南宫絮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
“他说——弟弟,对不起。”
裴衍愣住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抖,“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南宫絮看着他。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活了三十年。”她说,“对不起,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对不起——”
她顿了顿。
“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裴衍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低下头。
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抖得厉害。
慕容辞蹲下去,抱住他。
“裴衍。”她轻声说。
裴衍没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在她怀里。
像个孩子。
南宫絮看着他们。
眼眶也红了。
“皇后娘娘。”她说。
慕容辞抬起头。
“嗯?”
“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慕容辞愣了一下。
“什么事?”
南宫絮看着谢玉衡的尸体。
“我想把他葬了。”她说,“葬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她看着南宫絮。
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
也有光。
“好。”她说。
下午。
阳光很暖。
风很轻。
慕容辞和裴衍站在一座新坟前。
坟很小。
小得像一个土包。
但很干净。
干净得像刚洗过。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七个字——
谢玉衡之墓。
没有身份。
没有头衔。
没有“天机阁少主”。
也没有“北狄将军”。
只有名字。
只有谢玉衡。
南宫絮跪在坟前。
烧着纸钱。
纸灰在风里飘。
像黑色的蝴蝶。
“师父。”她说。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
只有纸灰在飘。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她说,“我都记住了。”
她顿了顿。
“杀人。放火。下毒。算计。”
她的声音在抖。
“但你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没记住。”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南宫絮继续说:
“你教我,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师父,我会活下去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替你活下去。”
慕容辞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絮儿。”她说。
南宫絮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睛,红得像血。
“皇后娘娘。”
“叫我辞辞。”慕容辞说,“你是阿青的妹妹,就是我妹妹。”
南宫絮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很淡。
淡得像刚出生的孩子。
但很暖。
“辞辞。”她说。
慕容辞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絮儿。”她说。
南宫絮把脸埋在她肩上。
哭出声来。
那哭声,在风里飘。
很轻。
轻得像一个孩子的梦。
裴衍站在一边,看着她们。
看着那座坟。
看着那块木牌。
看着那七个字——
谢玉衡之墓。
“哥。”他轻声说。
风吹过。
纸灰在飘。
像在回应他。
“下辈子,”他说,“咱们做一对普通的兄弟。”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
只有纸灰在飘。
但裴衍知道。
谢玉衡听见了。
一定听见了。
傍晚。
夕阳西下。
天边烧成一片红。
慕容辞和裴衍站在城楼上。
看着远处的北狄大营。
那营地里,火光还在跳动。
但比昨天少了很多。
“他们在撤退。”裴衍说。
慕容辞点头。
“谢玉衡死了,他们就没有理由打了。”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辞辞。”
“嗯?”
“你说,天机阁主会善罢甘休吗?”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说的话。
“她腹中的孩子,是天机阁主想要的东西。”
“那个孩子,可以打开时空之门。”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面,有她的孩子。
也有阿青的孩子。
“不会的。”她说。
裴衍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慕容辞看着他。
那眼神,很沉。
沉得像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
“因为昨晚,”她说,“阿青杀了一个人。”
裴衍愣住了。
“什么人?”
慕容辞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阿青出来。
阿青杀人。
那个人说的那些话——
天机阁主早就盯上阿青。
从未来召唤魂魄的实验。
那个被召来的魂魄,是她。
天机阁主想要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那个孩子,可以打开时空之门。
裴衍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白。
白得像纸。
“所以,”他的声音在抖,“你穿越过来,不是意外?”
慕容辞摇头。
“不是。”
“是阴谋?”
“是。”
“天机阁主想要我们的孩子?”
慕容辞点头。
裴衍的手,握紧了。
握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辞辞。”他说。
“嗯?”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慕容辞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
烧得很旺。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
一片红。
远处,北狄大营里的火光,还在跳动。
像无数只眼睛。
正看着他们。
但这一次,慕容辞不怕了。
因为她的手,被裴衍握着。
因为她的脑子里,有阿青。
因为她的肚子里,有孩子。
因为——
她不是一个人。
“裴衍。”她说。
“嗯?”
“不管天机阁主是谁,不管他来自哪个时代,不管他要什么——”
她顿了顿。
“我们一起面对。”
裴衍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温柔。
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好。”他说。
夕阳落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慢慢消失。
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片银白。
城楼下,那座新坟静静地躺着。
坟前的纸灰,已经飘远了。
只有那块木牌,还立在那里。
上面写着七个字——
谢玉衡之墓。
风吹过。
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点头。
像在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