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车间,机器声被甩在身后,工装换成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子重新扎紧,布包斜挎上肩。纱厂大门外那条老街照常喧闹,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卖豆腐脑的老汉吆喝着推车过去。我低头走路,脚步没变,可眼角余光扫到路边布店门口,两个穿校服的女孩躲在招牌下翻一本折角的小册子
“这期‘穿搭建议’写得太准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我妈都问我哪学的,说领子翻出来比原来顺眼”
我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手指在包里轻轻碰了碰那支英雄钢笔。笔还在,字就是我的
走到城南集市时日头正高。糖水摊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长柄勺顿了顿,随即舀起一块绿豆糕塞进油纸包。“天热,姑娘补点糖。”她递过来,眼神有点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道了谢,接过,用围巾半遮脸,快步走了。不是怕人认出,是不想演一场“被发现”的戏。她们可以议论,可以传阅,但我不想站到台前去
桥头报刊亭前围着几个中学生。摊主把一本小册子举起来,红笔在封面上写着“爆款!五毛一本”。他声音不大却清亮:“这可是咱们本地人写的,比省城杂志还时髦!你看这排版,清爽利落,一条一条说得明明白白”
我站在三步开外,看了三秒。第八期样刊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是我亲手画的线条边框,页脚还有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小火柴人标记,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朝自己比了个耶
我没笑,也没走近。转身离开时,听见一个男孩问:“谁写的啊?署名都没有”
“不知道,神龙见首不见尾。”摊主嘿嘿一笑,“听说是个女的,厂里上班,专门给年轻人出主意。”
我走远了些,才让嘴角往下压了压。他们爱怎么猜都行,只要内容有用,名字不重要
傍晚回家,穿过家属区巷口,两辆自行车从身后飞驰而过。刹车声刺啦一响,接着是少年压低的声音:“是不是她?听说没对象,专门帮人写情书赚钱”
另一个笑出声:“别瞎说,人家搞文化呢”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远去,我脚步没乱,呼吸也没变。耳朵听见了,心没接话。红人也好,工具人也罢,只要笔还在手里,我就还是我自己
推开院门,放下布包,从夹层取出那本被人翻旧的第八期样刊。纸页已经起毛边,封面蹭了灰,但我吹了吹,轻轻放进床底木箱。盖上箱板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天光渐暗,邻居家孩子喊着吃饭,锅铲声、叫骂声、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的声音混成一片。我坐在床沿,没开灯,也没动
名气来了,像一阵风,卷过小城的工厂、学校、集市,吹进学生的课桌、工人的饭盒、姑娘们的枕头底下。它不是我追来的,是内容自己长了腿
但风会停,人还得走路
我摸了摸胸前口袋,钢笔还在。明天照样六点起,上班,巡岗,抄数据,写第九期提纲。该做的做,不该争的不争
院子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响,有人开始洗碗。我站起身,拧亮灯泡,拿起搪瓷杯准备去打热水
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