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当两个打工人共用一颗心脏是什么体验
北狄大军反扑的时候,慕容辞正在喝一碗安胎药。
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苦得她差点吐出来,苦得阿青在她脑子里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看你那个样子像吃了黄连的猫”。
然后,战鼓声就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咚咚咚,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像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巨响,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像是敲在心口上。
慕容辞放下碗,站起来。
阿青的笑声停了。
“这是——”
“攻城。”慕容辞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很浓,浓得十步之外看不清人,但雾里有声音,有脚步声,有盔甲碰撞声,有战马的嘶鸣声,有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列阵——列阵——”的嘶吼声,还有那该死的战鼓声,咚——咚——咚——像是什么巨大的怪兽在一步步逼近。
城楼上,裴衍已经在了。
他站在最高处,一身银甲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尊从天上降下来的神像,又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慕容辞走上去,走到他身边。
裴衍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得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件他这辈子最珍贵又最怕失去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打仗。”慕容辞说。
“你怀孕了。”
“我知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
“我知道。”
“你要是出什么事——”
“我知道。”慕容辞打断他,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更知道,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
裴衍愣住了。
慕容辞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城楼边,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北狄大军。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亮了那片黑色——那是人,是马,是刀枪,是旗帜,是三十万想要踏平这座城池的敌人,是三十万条鲜活的生命,是三十万个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棋子。
“裴衍。”她说。
“嗯?”
“你看。”
裴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黑色,正在移动,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向这边涌来,涌来,涌来,像是要把这座小小的城池淹没,吞噬,碾碎。
“怕吗?”他问。
慕容辞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很淡,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开了一朵花。
“怕。”她说,“但怕有什么用?怕他们就不来了?”
裴衍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慕容辞开口了,但这话不是说给裴衍听的,是说给脑子里那个人听的:
“阿青。”
“嗯?”
“准备好了吗?”
阿青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但很坚定,坚定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早准备好了。”
北狄大军冲到城下的时候,太阳刚好完全升起来。
阳光照在那些刀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照得人眼睛生疼,照得人心里发慌,照得人像是站在一片光的海洋里,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第一波攻城开始了。
云梯搭上来,士兵们往上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一个接一个,被推下去,又爬上来,被射死,又有人补上,永无止境,永不停歇,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蝗虫。
滚石砸下去,砸得人头破血流,砸得人脑浆迸裂,砸得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一滩烂泥。
滚油浇下去,浇得人皮开肉绽,浇得人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摔进人堆里,把更多的人烫伤,烫死,烫成一团火球。
箭矢射出去,像雨一样,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的,射进那些向上爬的人的身体里,射进他们的眼睛,射进他们的喉咙,射进他们的心脏,射得他们像刺猬一样从云梯上滚下去。
但北狄人还在往上爬,还在往前冲,还在拼命,像是不怕死,像是死了也无所谓,像是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丢了就丢了。
慕容辞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面,有她的孩子,有一个还未出生的小生命,有一个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的小东西。
阿青在她脑子里说:“辞辞,左边。”
慕容辞往左边一看,果然,一群北狄士兵正在从那个方向往上爬,那里的防守最薄弱,那里的士兵最少,那里是最容易攻上来的地方。
“来人——”她喊。
一队士兵冲过去,把那些人砸下去,射下去,推下去。
阿青又说:“右边。”
慕容辞往右边一看,又是一群,更多,更快,更不要命。
又是一队士兵冲过去。
“辞辞,后面——”
“辞辞,城楼下——”
“辞辞,东南角——”
阿青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报数,像是念经,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但每一个字都是救命的话,每一个字都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每一个字都是她和慕容辞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慕容辞按照她说的,一个一个地指挥,一个一个地调兵,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快要爬上来的敌人打下去,砸下去,杀下去。
她的声音都喊哑了,她的手都挥酸了,她的腿都站麻了,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一秒,就可能有人爬上城墙,就可能有人冲进来,就可能有人死,就可能有人失去丈夫,失去父亲,失去儿子。
阿青在她脑子里,也没有停。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喊,一个在报,一个在指挥,一个在提醒,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像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又像是两个灵魂共用一颗心脏。
咚——咚——咚——
战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像是敲在心上。
慕容辞低头一看,城楼下,北狄人已经架起了攻城槌,一根巨大的木头,包着铁皮,被几十个人抬着,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
轰——轰——轰——
每一下,城门都抖一下,每一下,城门上的灰都往下掉一点,每一下,慕容辞的心都紧一下。
“阿青。”她说。
“嗯?”
“城门快撑不住了。”
阿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让我出来。”
慕容辞愣住了。
“什么?”
“让我出来。”阿青说,“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慕容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让阿青出来,在这种时候,在这个战场上,在几十万人的注视下,让阿青控制这具身体?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阿青说,“我在天机阁待过三年,我见过北狄人打仗,我知道他们的战法,我知道他们的弱点,我知道怎么打能赢。”
慕容辞沉默了。
阿青继续说:“辞辞,信我。”
就这四个字。
信我。
慕容辞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
“好。”
她让出身体的那一刻,感觉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坠落,又像是从水里往上游,飘飘忽忽的,轻飘飘的,然后她就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脑子里,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看着外面。
外面,阿青接管了身体。
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慕容辞的手,但现在是她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城楼下那些黑压压的北狄大军。
那眼神,变了。
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冷得像杀过人的刀,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阿青。”慕容辞在脑子里喊。
“嗯?”
“你——”
“别说话。”阿青打断她,“我要开始了。”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慕容辞的声音,是阿青的声音,是从这具身体里发出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声音,在这片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响起:
“北狄的儿郎们——”
她的声音很响,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响得像是在跟那三十万人的喊杀声对抗,响得像是在宣示什么。
城楼下,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北狄士兵,忽然停了一下。
阿青继续说:“你们知道你们在为什么打仗吗?”
没人回答。
“你们知道谢玉衡是怎么死的吗?”
还是没人回答。
“你们知道那个让你们来送死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城楼下,有人喊:“你是什么人?”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很冷,冷得像是在嘲笑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的秘密。”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一句话,一句话让那些北狄士兵脸色大变的话:
“你们的粮草,藏在西边三十里外的山谷里。”
城楼下,一片哗然。
有人喊:“胡说——”
阿青打断他:“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知道。你们每天只吃一顿饭,不是因为你们不饿,是因为粮草不够。你们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因为你们不困,是因为要连夜从山谷里运粮过来。你们——”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人的脸。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城楼下,那些北狄士兵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很复杂,像是在说“她怎么知道”,又像是在说“这下完了”。
阿青继续说:“你们的将军,那个让你们来送死的人,现在就在那个山谷里,守着那些粮草,等着你们攻下这座城,好让他回去领功。”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像是一把刀,插进那些人的心里:
“你们在这里拼命,他在那里享福。你们在这里送死,他在那里数钱。你们在这里流血,他在那里喝酒。你们——”
她指着那些正在往上爬的人,那些正在撞门的人,那些正在拼命的人:
“你们,都是他的棋子。”
城楼下,一片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有人喊:“她说的对!我见过!粮草确实是从西边运来的!”
又有人喊:“我也见过!那个将军天天喝酒吃肉,我们啃干粮!”
再有人喊:“我们不打了!凭什么给他们卖命!”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像是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阿青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戏。
慕容辞在脑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阿青,看着这个她认识了这么久却好像从来都不真正了解的人,看着她站在城楼上,一个人,几句话,就让三十万大军乱了阵脚,就让一场必败的仗有了转机,就让那些拼命的人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拼命。
“阿青。”她轻声说。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很淡,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融化了。
“因为我在天机阁待过。”她说,“在那里,我学的就是这些——怎么打仗,怎么杀人,怎么用几句话让一支军队崩溃。”
慕容辞沉默了。
天机阁。
那个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那个地方,到底还欠阿青多少东西?
城楼下,北狄大军开始乱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西边跑,有人扔下武器,有人喊着“不打了不打了”,有人开始互相推搡,互相指责,互相骂娘。
那些还在往上爬的人,看见下面乱了,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继续爬,有人往下退,有人停在半空中,上下两难。
阿青看着他们,忽然又开口了:
“北狄的儿郎们——”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那么冷,反而有几分温度:
“你们想回家吗?”
城楼下,又是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喊:“想!”
又有人喊:“想回家!”
再有人喊:“我们想回家!”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像是千万人的心声,越来越像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呐喊。
阿青说:“那就回家吧。”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人。
“你们的家人,在家里等着你们。你们的妻子,在家里等着你们。你们的孩子,在家里等着你们。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最温柔的话:
“你们不是棋子。”
城楼下,有人哭了。
是真的哭了,抱着武器哭,蹲在地上哭,跪在那里哭,哭得像是一个孩子,哭得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所有伪装的人。
然后,有人开始走。
一开始是一个两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然后是一百两百,然后是一千两千,然后是一万两万,然后——
三十万大军,像潮水一样,退了。
不是撤退,是溃退,是逃跑,是再也不回头的那种离开。
阿青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
风吹过,把她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
阳光照在她身上,一片金黄。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神。
又像是一个人。
一个终于做完了一件事的人。
慕容辞在脑子里,眼泪流下来。
“阿青。”她说。
“嗯?”
“你太厉害了。”
阿青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不是我厉害,”她说,“是他们太累了。”
慕容辞愣了一下。
阿青继续说:“他们打了太久的仗,死了太多的人,饿了太久的肚子,想了太久的家。我只不过——”
她顿了顿。
“给了他们一个回家的理由。”
慕容辞的眼泪又流下来。
城楼上,那些大周的士兵也在看着下面,看着那些溃退的北狄人,看着那些像潮水一样退去的敌人,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拼命现在却在逃跑的人。
有人欢呼,有人哭,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笑又跳。
裴衍走过来,站在阿青身边。
他看着阿青,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得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阿青。”他说。
阿青转过头,看着他。
“陛下。”
裴衍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
“谢谢你。”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很淡,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绽放。
“谢什么,”她说,“辞辞的男人,就是我的男人。辞辞的仗,就是我的仗。”
裴衍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城楼上,三个人——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一个站在旁边——站在一起,看着那片退去的黑色,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人影,看着那些终于可以回家的北狄人。
风吹过。
旗帜猎猎作响。
阿青忽然说:“辞辞。”
“嗯?”
“我想回去了。”
慕容辞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阿青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
“回你身体里。”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怎么了?”
阿青没说话。
但慕容辞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消散。
“阿青?”她又喊了一声。
阿青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辞辞,我有点累了。”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青——”
“别担心,”阿青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慕容辞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你睡,”她说,“睡醒了,我们再一起看月亮。”
阿青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好。”她说。
然后,慕容辞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一沉,再睁开眼的时候——
她在外面了。
阿青,回去了。
慕容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
但她知道,刚才,这双手,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裴衍。
裴衍也看着她。
“辞辞?”他问。
慕容辞点头。
“是我。”
裴衍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没事就好,”他说,“没事就好。”
慕容辞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流下来。
城楼下,那些北狄人还在退,还在跑,还在回家。
城楼上,两个人抱在一起。
脑子里,阿青睡着了。
很安静。
很安详。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风吹过。
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这片刚刚打过仗的土地上,照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城池上,一片金黄。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那片金色。
“阿青。”她在心里轻声说。
没人回答。
但她知道,阿青听见了。
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