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狄退兵:当两个灵魂终于学会好好告别
阿青睡过去之后,慕容辞等了她三天。
三天里,慕容辞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喊一声“阿青”,走路的时候会突然站住等一个回应,睡觉的时候会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但什么都没有。
阿青像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得一点动静都没有,沉得像是不在这个身体里了,沉得让慕容辞害怕。
裴衍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南宫絮问她姐姐呢,她笑笑说在休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怕。
第四天夜里,慕容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是一个大大的银盘,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想起阿青说过的话——
“就是很久没看见月亮了。”
“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看更多的月亮。”
“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看月亮。”
慕容辞的眼眶红了。
“阿青。”她轻声说,“月亮出来了。”
没人回答。
慕容辞的眼泪掉下来。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月亮的,”她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还是没人回答。
慕容辞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抖得厉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慕容辞一下子就听见了。
“辞辞。”
慕容辞猛地抬起头。
“阿青?”
“嗯。”那声音说,带着一点笑,“月亮挺圆的。”
慕容辞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你醒了?”
“醒了。”阿青说,“睡够了。”
慕容辞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青的声音又响起:“哭什么,我又没死。”
慕容辞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睡太久了。”她说。
“是吗?”阿青说,“我觉得就睡了一会儿。”
慕容辞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人心都软了。
“阿青。”她说。
“嗯?”
“你感觉怎么样?”
阿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辞辞,我跟你说件事。”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什么事?”
阿青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久到慕容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阿青的声音响起: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阿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撑不了多久了,辞辞。”
慕容辞站起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混乱,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废墟。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怎么会?你不是睡醒了吗?你不是好好的吗?”
阿青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辞辞,”她说,“我的魂魄本来就不全,那天被天机阁的人重伤,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是你把我拉回来的,是你的身体在养着我。”
她顿了顿。
“但人的身体,养不了两个魂魄太久。”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那怎么办?”她说,“有什么办法?我能做什么?”
阿青没说话。
慕容辞又说:“阿青,你说话啊,有什么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你——”
“辞辞。”阿青打断她。
慕容辞停下来。
阿青的声音响起,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没有办法。”
慕容辞愣住了。
“我在天机阁待过,”阿青说,“我知道魂魄的事。两个魂魄共用一具身体,本来就不该存在。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慕容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青。”
“嗯?”
“我不让你走。”
阿青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融化了。
“傻辞辞,”她说,“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慕容辞不说话,只是哭。
阿青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哭,一个在陪。
很久。
久到月亮又偏了一点。
阿青开口了:
“辞辞,我想求你一件事。”
慕容辞抬起头。
“什么事?”
阿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想见见絮儿。”
慕容辞站起来。
“我去叫她。”
南宫絮来的时候,月亮正挂在正中天。
她推门进来,看见慕容辞坐在窗前。
“辞辞,你找我?”
慕容辞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得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絮儿,”她说,“阿青想见你。”
南宫絮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慕容辞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
那眼神变了。
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温柔得像在看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絮儿。”阿青说。
南宫絮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姐。”
阿青伸出手。
南宫絮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是慕容辞的手,但现在是阿青的手。
“絮儿,”阿青说,“姐对不起你。”
南宫絮摇头,拼命摇头。
“没有,姐没有对不起我,姐一直都在保护我,姐——”
“听我说。”阿青打断她。
南宫絮停下来。
阿青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个自己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姐这辈子,”她说,“做错了很多事,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欠了很多债。”
她顿了顿。
“但姐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
南宫絮的眼泪流下来。
“什么事?”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很淡,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绽放。
“把你救出来。”
南宫絮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青继续说:“絮儿,以后姐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替姐活着,活成姐想要的样子。”
南宫絮摇头。
“不要,姐你不要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
“絮儿。”阿青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最温柔的话,“听话。”
南宫絮哭得说不出话。
阿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手,很暖。
“絮儿,”她说,“姐爱你。”
南宫絮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夜里飘,很响,响得像是一个孩子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阿青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南宫絮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累得睡着了。
阿青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还在。
很圆,很亮。
阿青看着月亮,轻声说:“辞辞。”
慕容辞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哭腔:“嗯?”
“谢谢你。”
慕容辞的眼泪又流下来。
“谢什么?”
阿青笑了。
“谢谢你让我活了这么久,”她说,“谢谢你让我见到絮儿,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做我姐妹。”
慕容辞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青。”
“嗯?”
“你也谢谢你。”
阿青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慕容辞说:“谢谢你做我姐妹。”
阿青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好。”她说。
月亮慢慢偏西。
夜越来越深。
阿青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慕容辞在她脑子里,陪着她。
两个人,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一起看着这轮月亮。
像约好的一样。
“阿青。”慕容辞说。
“嗯?”
“你怕吗?”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怕。”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阿青继续说:“我怕疼,怕黑,怕再也见不到絮儿,怕再也看不到月亮。”
她顿了顿。
“但我更怕——”
“更怕什么?”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很淡,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融化了。
“更怕你难过。”
慕容辞的眼泪又流下来。
“阿青。”
“嗯?”
“我会难过,”她说,“但我会好好活着。”
阿青没说话。
慕容辞继续说:“替你活着,替你看月亮,替你照顾絮儿,替你——”
她顿了顿。
“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阿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辞辞。”
“嗯?”
“谢谢你。”
慕容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客气。”她说。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
阿青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
“辞辞。”她说。
“嗯?”
“太阳快出来了。”
慕容辞说:“是。”
阿青说:“我想看一次日出。”
慕容辞说:“好。”
阿青就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看着那片白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一道金光从地平线上射出来。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太阳出来了。
阿青看着那轮红日,慢慢升起来,升起来,升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一片金黄。
“好看吗?”慕容辞问。
阿青点头。
“好看。”她说。
然后,她的声音轻下去,轻下去,轻得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辞辞。”
“嗯?”
“我走了。”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好。”她说。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很淡,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绽放。
然后,她闭上眼睛。
慕容辞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
她在外面了。
阿青,不在了。
慕容辞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一片金黄。
她伸出手,对着阳光,张开五指。
那光线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阿青。”她轻声说。
没人回答。
但她知道,阿青听见了。
一定听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衍推门进来。
他看见慕容辞站在窗前,站在阳光里。
“辞辞?”
慕容辞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水。
“裴衍。”她说。
裴衍走过去。
“怎么了?”
慕容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
“阿青走了。”她说。
裴衍愣住了。
慕容辞继续说:“她说她撑不下去了,她说她想看一次日出,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她说让我替她活着。”
裴衍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慕容辞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出声来。
那哭声,在阳光里飘,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人在告别。
裴衍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一片金黄。
很久。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裴衍。
“裴衍。”
“嗯?”
“我想去看看絮儿。”
裴衍点头。
“好。”
慕容辞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南宫絮。
那张脸,和阿青一模一样。
慕容辞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絮儿,”她轻声说,“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南宫絮在睡梦中,像是听见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慕容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轮太阳。
“阿青,”她在心里说,“你放心。”
风吹过。
阳光很暖。
慕容辞的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面,有她的孩子。
也有阿青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