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水龙头哗啦响着,有人正洗碗,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着收音机里天气预报的尾声,老街的天光已经暗下去大半
我刚踏出院门,巷口那盏昏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影,手里提个花布包,挡住了去路
是王大强
他穿着件发亮的蓝卡其布工装,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抹了头油,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见我出来,咧嘴一笑:“晚啊,正好撞上,省得我敲门了”
我没停下脚步,侧身想绕过去:“让让,我去打水”
他往前半步,又拦住我:“你妈都答应的事,躲有什么用?咱俩这婚事,厂里多少人知道,你红几天就飘了?女工还能当一辈子明星?”
我站定,把搪瓷杯轻轻放在脚边水沟沿上,抬头看他。他比我高一头,可那眼神里的得意劲儿,像根扎进鞋里的刺,硌得人生疼
“我妈答应的事,我不认。”我说得平平的,没抬音量,“你说我红不了几天,那你也配不上我巅峰的一天。我现在写东西能赚钱,巡岗抄数据不迟到,月月奖金拿全,你呢?上个月缺勤三次,还因为偷拿车间棉纱被通报过”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婚姻不是赎身券,更不是你捡便宜的机会。”我弯腰捡起杯子,“你要真觉得娶我是福气,先把自己日子过明白点。三十好几的人,连套干净床单都置办不起,靠蹭食堂剩饭过活,还好意思上门提亲?”
他涨红了脸,手里的花布包攥得死紧:“苏小梅!你别给点阳光就开花!你不嫁我,也别想嫁别人!谁敢要你这种不安分的?整天抛头露面,搞什么小册子,算什么东西!”
巷子两边几户人家窗户亮着灯,有动静了。晾衣绳晃了晃,二楼竹竿上搭着的毛巾垂下来半截,有人探头往下看
我冷笑一声,声音扬高了些:“你管得了我说不嫁,管不了我想嫁给谁。爱情不是菜市场挑剩的萝卜,凑合着就得拿走。我要嫁人,得是两眼放光地奔过去,不是被人按着头塞进轿子哭出鼻涕泡”
说完,我不再看他,拎起杯子转身就走
走了五步,我又停下,没回头:“对了,下次来我家门前,记得把手洗干净。别拿捏着点茶叶礼盒就当自己体面了,那包装纸都让你捏出油印子了,看着恶心”
身后一片静
我没等回应,继续朝公共水房走。肩膀挺直,脚步没乱。耳朵听着背后的动静,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追上来。巷口风穿过电线杆,吹得晾着的秋裤一荡一荡
我走到水井台边,放下杯子,压下摇杆。铁管咯吱响了几声,水哗地冲进盆里,溅起一圈白沫
抬头时,余光扫见王大强还杵在我家院门外台阶下,手里那包茶叶歪了角,领子也塌了一边。几个路过的小孩指着他笑,他甩了下手,骂了句什么,没人应
我拧紧水龙头,端起满杯的水,转身往回走
月亮爬上屋檐,照得水泥地泛青。巷子深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越来越近。一个清亮的女声哼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车轮碾过碎石路,直奔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