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天蓝色的凤凰牌二八杠稳稳刹在路灯底下，刹车皮蹭着钢圈发出“吱”的一声。林晓雅跳下车，单脚撑地，辫子一甩，目光扫过我和王大强之间僵持的位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把车子往路边一横，几步就走到我身边，站得笔直，像根刚拔出来的青竹竿
“谁说她不安分？”她嗓门清亮，带着点笑，却一点不软，“我看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认命！”
王大强猛地转头看她，脸一下子涨红：“你个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
“我可不是凑热闹。”林晓雅往前半步，站到我身侧，声音更响了，“你缺勤三次还偷棉纱，全厂通报的事写得明明白白，还好意思提亲？年终总结你都写不明白，苏晚写的黑板报比你还清楚十倍，你配吗？”
巷子两边窗户又动了，有人拉开窗帘缝，有人探出半个脑袋。王大强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林晓雅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挽住我的胳膊就走：“走，别理这种人，咱们去看新到的《大众电影》”
我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王大强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包茶叶彻底歪了，像条瘫掉的蛇。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开口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路面泛黄。林晓雅的脚步一开始挺快，走得有点喘，走了二十米左右，她突然停下，靠在一家杂货店外的水泥柱上，手心往裤子上蹭了蹭
“我手都在抖！”她咧嘴一笑，声音压低了些，“刚才差点咬舌头！你说我咋就这么大胆了呢？”
我没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打赢一场仗
“你那一嗓子，比我骂他还解气。”我说得认真，“谢谢你”
她摆摆手，呼吸慢慢平了：“谢啥！你要不说那些话，我也不敢想女人还能这么活。你敢写，我就敢帮你挡”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两条辫子吹得轻轻晃。她站直身子，重新并肩走在我旁边，步伐稳了，语气也踏实了：“以后谁再敢堵你，我第一个骑车撞他！”
我忍不住笑了下，没接话。巷子深处传来收音机放评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词。我们走过供销社门口，玻璃柜里还摆着几本《南风快讯》，但谁都没提
又走了一段，林晓雅忽然轻声说：“我昨晚抄完你给的稿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在想，凭什么咱们就得听人安排？穿什么、做什么、嫁谁都得别人点头？你一个小册子都能让那么多人传，说明大家心里都想变，就是没人带头”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现在我知道了，带头的人就在身边”
我没有回应，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我的节奏。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往前走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林晓雅忽然哼起歌来，还是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调子比刚才更稳，也更亮
我们拐进家属区的小路，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洗过的工装和碎花床单。一只黄狗从墙根窜出来，冲我们叫了两声，又被屋里喊了回去
林晓雅踢了颗小石子，笑了一声：“你说王大强明天还敢来吗？”
我不答，只看着前方。院门就在眼前，铁钩上挂着的旧马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铺在门槛上
她站住，没再往前走：“你先回吧，我再去趟水房，顺道把车锁好”
我点点头，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灯底下，辫子垂在胸前，脸上还有点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明天班前会，我坐你旁边。”她说
我嗯了一声，推门进去，听见她在身后蹬上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响了几声，车轮碾过碎石路，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