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晾衣绳，几件工装袖子晃着，像没站稳的人
“晓雅。”我没回头，声音放得轻，“今晚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脚步声顿住，又折回来。她把车靠墙根停好，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嗯”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从床头摸出火柴划亮油灯。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铺在木桌上，照见搪瓷杯底一圈茶渍。我倒了半杯凉水递给她，自己坐在小板凳上
她坐到我对面，手攥着杯子边缘，指节有点发白。我们都没急着开口。外面打更的梆子又响了一次，远处有狗叫，接着又归于安静
“你昨晚说睡不着。”我先开了口，“是因为今天的事？”
她低头吹了口气，水面上起了一圈纹路。“不是…也不是。就是脑子里乱。我今天是吼了王大强，可回去路上越想越怕。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顶嘴，非说我野了不可”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抬起眼，声音低了些：“其实…我家里已经开始给我找人了。媒人上门两次，我妈收了两包点心，说是定金。对方是个钳工，离过婚，四十岁了，厂里说他脾气硬，女人管不住”
她说完，咬了下嘴唇，像是后悔讲出来
我看着她，语气没变：“那你愿意吗？”
“我不！”她猛地抬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下去，“可我能怎么办？我不嫁，就是不孝，就是给家里丢脸。我哥去年相亲失败，我娘到现在还念叨是我命克的。我要是再不听话，她能把房梁哭塌”
我轻轻“嗯”了一声：“我也差点嫁过一个不想嫁的人”
她愣住，眼神转过来盯我
“那时候我觉得，女人生来就得顺从。父母说了算，媒人说了算，连车间主任都能插一脚。忍一忍就过去了。”我顿了顿，手指在杯沿划了一圈，“可后来我才明白，忍下去的不是命，是委屈。一辈子那么长，饭要一起吃，觉要一起睡，话要说给同一个人听，你要是连想和谁吃饭都不知道，那以后的日子，不过是在熬”
她没动，呼吸却慢了下来
我问她：“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想过将来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吃饭、说话、过日子？”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过了几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找个…会笑的人。肯听我说话，我说个笑话他能笑出来，我不高兴了他不会骂我晦气。我想穿自己喜欢的裙子，剪短头发，想去哪儿骑车就去哪儿，不用看他脸色”
“那就别让别人替你决定。”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汗，但我没松开，“你现在站出来一次，下次就能站得更稳。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差一点，就把一辈子赔进去”
她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掉泪，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屋里很静，油灯的光在墙上摇，我们的影子贴在一起，像两个人变成一个
她忽然问：“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我没马上答。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缝好的小册子上。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因为我看见你站出来的那一刻，像看见从前的自己。”我望向她，“有人拉一把，或许就能少摔几跤”
我拿起那本册子，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让我们都知道，我们可以不一样”
她盯着那本册子，慢慢伸手，指尖抚过封面上用钢笔写的三个字：《南风快讯》。笔画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明天不来上班。”她说，声音稳得不像刚才那个还会发抖的人，“先跟我妈说清楚”
说完，她站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剧烈地动了动，像要挣脱什么
我坐着没动，听见她推车走出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