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关于三十万大军是怎么把城门堵成早高峰这件事
那块石头飘了整整一夜。
慕容辞跟着它,从城外的荒废宅子出发,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丘,走到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石头终于在一处悬崖边上停了下来。
那悬崖,很高。
高得看不见底。
慕容辞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到了?”周牧问。
慕容辞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那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
“应该是。”她说。
周牧四处看了看,然后皱起眉头。
“师妹,”他说,“这儿什么都没有。”
慕容辞没说话。
她知道这儿什么都没有。
但石头带她来了这儿。
所以这儿一定有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悬崖对面。
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
两座山之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峡谷。
峡谷里,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慕容辞看着那片雾,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裴衍。
“裴衍,”她说,“你记不记得,天机阁主说过一句话?”
裴衍问:“什么话?”
慕容辞说:“他说,天机阁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任何你能想到的地方。它就在你眼前,但你永远看不见它。”
裴衍的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慕容辞指着对面的山。
“对面。”她说,“天机阁在对面的山里。”
周牧愣了一下。
“对面?可是对面什么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了。
对面的山,开始动。
不是山在动。
是雾在动。
那些雾,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点一点散开。
然后,他们看见了。
对面那座山的山腰上,有一座宫殿。
很大很大的宫殿。
黑瓦,白墙,飞檐,斗拱。
在晨光里,安静得像是一直在那儿。
慕容辞的手在抖。
“天机阁。”她说。
裴衍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
“辞辞。”他说。
慕容辞转过头,看着他。
“嗯?”
“你确定要去?”
慕容辞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很淡。
“裴衍,”她说,“你知道阿青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裴衍摇头。
慕容辞说:“她说,辞辞,谢谢你陪我走这一程。”
她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我不能让她白死。”
裴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好。”他说,“我陪你去。”
周牧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我也去。”他说。
慕容辞看着他们两个。
那眼神,很复杂。
“谢谢。”她说。
周牧摆手。
“别谢,”他说,“等我活着回来再谢。”
慕容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三个人开始找路下山。
悬崖很高,下去的路很难走。
慕容辞挺着肚子,走得很慢。
裴衍一直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
周牧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终于下到了谷底。
谷底,有一条河。
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河上,有一座桥。
桥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桥的那头,就是那座山。
慕容辞站在桥头,看着对岸。
那座宫殿,在山腰上,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她说。
她迈上桥。
裴衍跟在她身后。
周牧走在最后。
三个人,一座桥,一条河,一座山。
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走完这一生。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慕容辞忽然停下来。
裴衍问:“怎么了?”
慕容辞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那石头,在发光。
很亮很亮的光。
亮得刺眼。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辞辞。”
慕容辞愣住了。
是阿青的声音。
“阿青?”她喊出声。
那声音,很弱。
弱得像是风里的烛火。
“辞辞,”阿青说,“别过来。”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什么?”
阿青说:“别过来。这是陷阱。”
慕容辞的手在抖。
“什么陷阱?”
阿青说:“天机阁主知道你会来。他在这里设了局。等你进去——”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等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呢?”她问,“你在里面吗?”
阿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在。”
慕容辞说:“那我更要进去。”
阿青说:“辞辞——”
“阿青。”慕容辞打断她。
阿青不说话了。
慕容辞说:“你听我说。”
阿青没说话。
慕容辞说:“召我来的人是你,没错。利用我的人是你,没错。把我推进这个局的人是你,也没错。但陪着我的人是你,帮着我的人是你,最后替我挡刀的人——”
她顿了顿。
“也是你。”
阿青还是没说话。
但慕容辞知道她在听。
“所以,”慕容辞说,“我不怪你。”
阿青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桥下的河水都流远了一截。
然后阿青开口了。
“辞辞。”她说。
“嗯?”
“谢谢你。”
慕容辞笑了。
那笑容,在泪光里,很淡。
“谢什么,”她说,“咱俩谁跟谁。”
阿青也笑了。
那笑声,在她脑子里,很轻。
轻得像春天的风。
“辞辞,”阿青说,“那你进来吧。”
慕容辞点头。
“好。”
阿青说:“我等你。”
然后,那声音,就没了。
慕容辞看着手里的石头。
那石头,安安静静的。
再也没有亮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对岸。
那座宫殿,在山腰上,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她说。
她迈开步子,继续走。
裴衍跟在她身后。
周牧走在最后。
三个人,走过那座桥,走进那座山,走向那座——
天机阁。
上山的路,比下山更难。
慕容辞走得满头大汗。
裴衍一直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
周牧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山腰。
那座宫殿,就在眼前。
黑瓦,白墙,飞檐,斗拱。
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是一直在这儿等着他们。
慕容辞站在宫门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两个字——
天机。
慕容辞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点着灯。
灯是亮的。
像是刚点上不久。
慕容辞走进去。
裴衍和周牧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走进那条走廊。
走进那个未知的、凶险的、可能再也回不来的——
天机阁。
走廊很长。
长得好似永远走不到头。
慕容辞走了很久,久到腿都酸了,走廊还是看不到尽头。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裴衍看着她。
“累了?”他问。
慕容辞点头。
“有点。”
裴衍说:“歇会儿。”
慕容辞摇头。
“不歇。”她说,“阿青在等我。”
她继续走。
裴衍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跟上去。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走廊终于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三个字——
众生局。
慕容辞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动。
众生局。
天下为棋,众生为子。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张棋盘。
棋盘上,摆满了棋子。
黑子,白子,密密麻麻。
慕容辞走过去,看着那张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摆得很乱。
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局。
一个很大的局。
慕容辞看着那个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房间的四周。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张棋盘。
和棋盘上的那些棋子。
慕容辞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石头。
那石头,安安静静的。
“阿青。”她轻声说。
没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
“阿青。”
还是没人回答。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阿青?”
忽然,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
熟悉得让慕容辞浑身发抖。
“辞辞。”
是阿青的声音。
慕容辞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张脸——
和阿青一模一样。
慕容辞愣住了。
“阿青?”她的声音在抖。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绽放。
“辞辞,”她说,“你来了。”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她跑过去,想抱住她。
但她抱了个空。
她的手,穿过那人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慕容辞愣住了。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
“辞辞,”她说,“我只是一缕残魂。”
慕容辞的眼泪又流下来。
“阿青——”
阿青伸手,想替她擦泪。
但她的手,也穿过了慕容辞的脸。
什么也没碰到。
阿青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然后她笑了。
“没事。”她说,“能再见你一面,就够了。”
慕容辞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
“阿青,”她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青说:“这是天机阁。我的魂魄,被天机阁主锁在这里。”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锁在这里?”
阿青点头。
“他用我的魂魄,设了一个局。等你进来——”
她顿了顿。
“等你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慕容辞的手在抖。
“什么局?”
阿青看着她,那眼神,很深。
“辞辞,”她说,“你听我说。”
慕容辞点头。
阿青说:“天机阁主,不是一个人。”
慕容辞愣住了。
“什么?”
阿青说:“他是无数个人的集合体。是从无数个时空里,掉进来的失败品。”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个人?
阿青继续说:“他们共用一具身体,共用同一个名字。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不同的——”
她顿了顿。
“不同的书。”
慕容辞的手在抖。
“所以,”她说,“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阿青摇头。
“不是。”
她看着慕容辞。
“你面对的,是无数个人。”
慕容辞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房间里的烛火都暗了一截。
然后她开口了。
“那孩子呢?”她问,“他们要孩子干什么?”
阿青说:“孩子是钥匙。”
慕容辞愣住了。
“钥匙?”
阿青点头。
“你腹中的孩子,是时空裂缝的钥匙。有了他,他们就可以打开裂缝,回到自己的世界。”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所以,”她说,“他们一直在等的,是这个孩子?”
阿青说:“是。”
慕容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微微隆起。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个生命,还没出生,就被人盯上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阿青。”她说。
阿青看着她。
“嗯?”
“我该怎么办?”
阿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辞辞,你信我吗?”
慕容辞点头。
“信。”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里,很淡。
“那你听我的。”她说。
慕容辞问:“怎么做?”
阿青说:“把孩子生下来。”
慕容辞愣住了。
“什么?”
阿青说:“孩子是钥匙没错。但钥匙,可以开门,也可以关门。”
她看着慕容辞。
“只要你愿意。”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
阿青点头。
“用孩子,关掉裂缝。”
慕容辞的手在抖。
“可是——”
“可是什么?”阿青问。
慕容辞说:“可是那样的话,你就回不来了。”
阿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绽放。
“辞辞,”她说,“我已经死了。”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不——”
“听我说完。”阿青打断她。
慕容辞闭上嘴。
阿青说:“我死了。这是事实。你用孩子关掉裂缝,我回不来。你不用孩子关掉裂缝,我也回不来。区别只在于——”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活下去。”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阿青——”
“辞辞。”阿青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
“替我活下去。”
慕容辞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青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她的手,穿过了慕容辞的身体。
什么也没碰到。
阿青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然后她笑了。
“去吧。”她说。
慕容辞看着她。
“去哪儿?”
阿青说:“出去。离开这儿。把孩子生下来。然后——”
她顿了顿。
“关掉裂缝。”
慕容辞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呢?”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里,很淡。
“我在这儿等你。”她说。
慕容辞愣住了。
阿青说:“等你关掉裂缝,我就自由了。”
慕容辞的心里一动。
“真的?”
阿青点头。
“真的。”
慕容辞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
“阿青,”她说,“你没骗我?”
阿青笑了。
“没骗你。”她说。
慕容辞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抱住阿青。
虽然抱了个空。
但她还是抱了。
“阿青。”她说。
阿青没说话。
慕容辞说:“等我。”
阿青点头。
“好。”
慕容辞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阿青。”她没回头。
“嗯?”
“谢谢。”
阿青看着她的背影。
那眼神,很深。
“谢什么,”她说,“咱俩谁跟谁。”
慕容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裴衍和周牧站在那儿,等着她。
裴衍看着她。
“辞辞,”他说,“怎么样?”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坚定。
“走。”她说。
裴衍问:“去哪儿?”
慕容辞说:“回宫。”
裴衍愣住了。
“回宫?”
慕容辞点头。
“回去生孩子。”
裴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是——”
“没有可是。”慕容辞打断他,看着他,“裴衍,你信我吗?”
裴衍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
“信。”他说。
慕容辞笑了。
“那就走。”
她迈开步子,往外走。
裴衍和周牧对视一眼,跟上去。
三个人,走出那条走廊,走出那扇门,走出那座——
天机阁。
他们走出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大。
圆圆的,挂在天上。
照在三个人身上。
一片清冷。
慕容辞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宫殿,在山腰上,安静地立着。
黑瓦,白墙,飞檐,斗拱。
在月光里,像一座坟墓。
慕容辞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阿青在里面。
在等她。
等她回去。
等她——
关掉裂缝。
她转过身,看着前方。
前方,是回家的路。
很远。
很难走。
但她必须走。
因为有人在等她。
有人——
在替她活着。
“走吧。”她说。
她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裴衍和周牧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在那片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