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晓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我仍坐在原地，思绪还沉浸在刚刚和她的对话中。过了许久，我才起身吹灭灯，摸黑从床底拖出铁皮盒，打开，把蓝皮本子、几支铅笔和一叠用过的烟盒纸拿出来，重新点灯。火光跳了一下，照见桌面一角还留着她刚才坐过时压歪的茶杯
翻开蓝皮本，里面是前七期精心整理的内容，每页边角都写满了大家的反馈和想法。 我抽出一张新纸，开始整理。先列栏目：生活妙招、省钱窍门、穿衣也时髦、心里悄悄话、发型怎么剪、恋爱那些事。六栏。翻到下一页，我把回收回来的三十七本旧册子摊开，按传阅次数排序。最多的一本，在“穿搭建议”那页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页脚卷起，还沾着一点糖渍
我在纸上画正字，一笔一划数着反馈。有人在“恋爱那些事”旁写：“男同事送我苹果罐头，该不该收？”另一个人在下面答：“收，但别让他觉得你好拿捏。”我嘴角动了动，继续记
烟盒纸翻到最后，我写下三行：
最受欢迎TOP3：穿衣也时髦、省钱窍门、恋爱那些事
高频提问：怎么拒绝不喜欢的人？裙子改短会不会被人说？工资怎么存？
新增需求：想看外面的新鲜事、想学写信、想知道别的厂妹怎么活
笔尖顿住。原来她们要的不只是省两分钱，是知道这世界还能有别的样子。我迅速整理好本子和稿纸，按顺序夹好后塞进搪瓷缸底部，盖上旧布，随后便开始思考后续分工安排
第二天清晨，更衣室还没来人，我已经坐在长凳上等。陈桂兰提着饭盒进来，看见我愣了下：“这么早？”
“有事找你和刘娟、晓雅。”我说，“别声张”
她放下饭盒，站定看我：“出啥事了？”
“不是出事，是要干点正经事。”我从工具袋里取出蓝皮本，翻开那页统计表，“上个月，《南风快讯》被四百一十二人次看过。广播站念通知才多少人听？不到两百。咱们的东西，有人要”
她凑近看了眼数字，眉头慢慢松开：“你是说…真能做下去？”
“不止是做下去。”我说，“我要让它堂堂正正摆出去卖，明码标价，谁都能买”
她没立刻接话，手指摩挲着饭盒边缘。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老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最怕惹是非
“我不偷不抢，内容全是实打实的生活经验。你们帮我传话，愿意做的，咱们一起做；不敢冒这个险的，我也不会怪。”我看着她，“但机会来了，我不想再缩回去”
她抬眼盯我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还狠。行，你说吧，我能干啥？”
“你是大姐头，工龄最长，说话有人听。帮我听听老工人们真正关心啥，有没有新点子。”我顿了顿，“别让他们觉得这是搞小团体，就说是‘姐妹互助组’，谁有难处大家帮把手”
她点头：“这话说得稳”
正说着，刘娟抱着孩子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又紧张的神情。我把她拉到角落：‘昨晚是不是在想咱们要做的事？’‘嗯，有点激动又有点怕。’她低声说，‘可我想通了，咱们做的是能让大家变好的事，这很有意义’
我把一本新的空白登记本递给她，“以后你管物资：纸、墨、成品传递路线。每一本出去，记个号，收回反馈条，我们好改进”
她接过本子，手指用力掐着边角，像要把这份重量攥进骨头里
最后是林晓雅。她推车进来时脚步很轻，但眼神亮得压不住。我把前三项分工告诉她，她直接问：“那我呢？”
“你年轻，身边人想法多。”我说，“专门收时尚、情感、自由话题的意见。谁想剪头发、换打扮、不想结婚，都可以说。你记下来，我们统一回应”
她咬了下嘴唇，忽然笑出声：“那我是不是还能带头穿高领毛衣？厂里说女工不能穿太花哨”
“你不仅能穿，”我说，“你还得让更多人敢穿”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扭头假装系鞋带
中午收工铃响，我没去食堂，一个人走到厂区空地。布告栏上贴着过期的安全守则和季度生产目标，纸张泛黄卷边。我伸手撕下一张，折成纸飞机，指腹在机翼压出两道折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陈桂兰站我左边，刘娟抱着孩子站右边，林晓雅从斜后方走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
我扬手，纸飞机滑出一道平直的线，穿过晾晒的工装，越过水井台，在众人注视中稳稳落地，机头正对厂门方向
“以前我们只能贴墙角，传一圈就收。”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现在，我想让它摆在柜子里，印得整整齐齐，标上价格，光明正大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布告栏剩下的纸哗哗响。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架纸飞机，说：“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着写东西的苏小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