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的油灯快灭了,灯芯“啪”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药师坐在榻边,手指搭在陈石腕上,眉头没松开过。她刚换完药,手背还沾着点草汁,凉飕飕地贴在自己额头上,想压一压那股虚火。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成人的稳重步伐,是小孩子跑得太急、鞋底拍地的那种慌乱。
门被猛地推开,风卷着几片落叶刮进来,油灯差点熄了。阿宝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灰,像是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他一眼就看见榻上的人,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扑到床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伸手就把陈石的手攥住了。
那只手冰凉,一点热气都没有。
“爹?”他小声叫,声音发抖,“你醒醒……是我,阿宝。”
药师看了他一眼,没拦。这孩子打小跟陈石最亲,村里人都知道。那天山匪来抢人,陈石拼了命把他从刀口下抢回来,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没醒。”药师低声说,“命保住了,就是一时回不过神。”
阿宝咬着嘴唇,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陈石的脸。他把陈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热气传过去。他的手太小,包不住那只大手,只能一圈圈用手指缠住,生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爹,你说过日出要练功的。”他喃喃地说,“太阳都快出来了,你不起来,我一个人不敢打拳……上次摔断胳膊,你还在旁边笑呢。”
药师起身去添水,回头看了眼,心口一紧。这孩子明明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可每次快睡着了,又猛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摸陈石的鼻息。
“你回去睡吧,有我在。”她说。
“我不走。”阿宝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要守着他。要是我走了,他醒了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药师没再劝。她拿条旧毯子给阿宝披上,又搬了个矮凳放在床边。阿宝不坐,就跪在草席上,身子往前倾,脸几乎贴到陈石耳边。
“爹,我今天背了三个字,‘天’‘地’‘人’,是你教我的那个顺序。我还画了朵花,在‘人’字旁边,你说过,人活着,总得有点好看的东西。”
“村口的老黄牛生崽了,小牛站都站不稳,走路歪歪的,像喝醉了酒。我想带你去看,可你现在躺着……等你好起来,我们一块去,行不行?”
“我不怪那些天兵。他们也是听命令的。可你要早点醒来,不然我怕……怕你以后都不回来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可嘴没停。药师听着听着,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这些话没头没尾,全是小孩的心事,可一句句都朝着那个人心里去。
夜深了,屋外虫鸣断断续续,竹叶沙沙响。阿宝终于撑不住,头一点一点,最后靠着床沿睡着了,可手还是死死抓着陈石的手,手指都发白了。
药师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想把他抱开,让他躺下休息。可刚碰到他肩膀,阿宝猛地惊醒,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陈石。
“他……有动静吗?”
药师摇头:“还没。”
阿宝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好像生怕错过什么。他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要是听见了,就捏捏我的手,好不好?我就在这儿,不走。”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烧油的细微声响。药师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突然——
陈石的右手,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抽筋,是手指实实在在地蜷了蜷,把阿宝的小手,轻轻回握住了。
药师瞳孔一缩,立刻上前一步,手指搭脉。脉象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死水般的停滞,而是有了起伏,像冻河底下,终于有了暗流涌动。
阿宝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贴得更近。
“爹……你听得见我,对不对?你别睡了,睁开眼看看我。你看,我给你留了半个馍,一直揣在怀里,还热乎的……你吃一口,就醒,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眼泪,小脸皱成一团。
陈石的眼皮,开始轻轻颤动。
一下,两下。
像是被什么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拉回来,又像是被那只小手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了心。
终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目光散乱,没有焦距,像是蒙着一层雾。可当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阿宝满是泪痕的脸上时,那层雾,似乎淡了一点。
阿宝屏住呼吸,连哭都忘了。
“爹……”他轻得像耳语,“你回来了?”
陈石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神,确确实实,停在了他身上。
药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药碗不知不觉端平了,热气袅袅上升,映在她眼里,是一片温润的光。
屋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窗棂,照在床沿上那只紧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