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又翻到半夜。
油灯里的油添过两回,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那摞卷宗他已经翻了一大半,手边堆着的那些,是翻过之后觉得可能有用的。但有用的标准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父亲的名字,应该不只出现在那一份档案里。
那个写着“因事去职”的档案,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每一遍都说不出哪里不对。字迹是工整的,印章是齐全的,日期是连续的——一切都对,但就是不对。
好像有人故意把什么东西擦掉了。
他把那份档案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装订线旁边,有几个极小的针眼。不是装订留下的,是后来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上的。
有人动过。
他把档案放下,揉了揉眉心。
门外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很轻,像怕惊着谁。走到门口,停了停。然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再然后,脚步声远了。
程砚这回没犹豫。他放下手里的档案,起身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月光白晃晃的,照在空荡荡的石板地上。一壶水放在门口,壶身还冒着热气。他往走廊那头看,月光底下,有个身影正在转过墙角。
青布的衣裳,一晃就没了。
程砚拎起那壶水,快步追过去。
转过墙角,是一条更窄的走廊,通向后院。他追了几步,看见那身影已经走到院子中央,正往对面的月亮门走。
“站住。”
那身影停住了。没回头。
程砚走过去。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个背影——青布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头发简单地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是她。那个杂役。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低着头,没抬。
“为什么每次半夜来送水?”程砚问。
她没说话。
“你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很安静,眼睛却很亮。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又低下头去。
“杂役。”她说。
声音还是那么淡。
程砚看着她。他想问的话很多——为什么送水,为什么半夜来,为什么每次放下就走,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见过她。
但话到嘴边,问出口的却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她说:“沈昭。”
程砚点点头。他想再问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月光底下,一个站着,一个低头,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她先动的。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砚叫住她。
她站住了。
程砚说:“那些卷宗,是你帮我找的?”
他注意到那些摆在他桌上的卷宗,有些是他自己翻出来的,有些不是。那些明显是有人提前找出来、按年份排好的。
她没回答。
程砚又说:“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对不对?”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爹当年,也这样翻过。”
程砚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青布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夜色里。
程砚站在原地,手里的水壶还烫着。
那一夜他没睡着。
“你爹当年,也这样翻过”——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她认识他父亲?她怎么认识的?她那时候多大?她为什么会在这个镇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看见父亲坐在一堆卷宗前面,背对着他,怎么也转不过身来。他想喊,喊不出声。父亲慢慢回头,但那张脸是模糊的,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
程砚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
“吃了再翻。”
笔迹很生,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写的。
程砚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想,这人知道他什么时候醒。
那天下午,程砚去找季云沉。
老人正在后院晒太阳,躺在一把旧竹椅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程砚,笑了笑。
“来了?”
程砚在他旁边坐下。
“季老,”他说,“我问您件事。”
季云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程砚说:“那个杂役,沈昭,她是什么时候来镇上的?”
季云沉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年前。”
“之前呢?”
“不知道。”
程砚看着他。
季云沉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但我确实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拎着个小包袱,问衙门要不要杂役。我见她老实,就留下了。这几年,她没出过镇子,没请过假,没惹过事。就是干活,干活,干活。”
程砚说:“您就没问过她以前的事?”
季云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点深。
“问过。”他说,“她不答。”
程砚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听见季云沉在后面说:
“小程。”
他回头。
季云沉看着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爹……你爹是个好人。”
程砚站住了。
季云沉又说:“这世上,好人没好报的事,多了去了。但你不能因为没好报,就不做好人。”
他挥挥手,又躺回竹椅上,闭上眼睛。
程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程砚没翻档案。
他坐在桌前,对着那盏油灯,想了很多事。
想他父亲。他十二岁那年,父亲被押走的时候,他躲在门后看着。父亲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但看见他的时候,父亲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就被推走了。
他后来问母亲,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母亲只说了一句话:“你爹做了该做的事。”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留了东西,在青石。去找。”
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呢?找到什么了?一本缺页的档案,一个认识他父亲的老人,一个半夜送水的杂役。
还有那句“你爹当年,也这样翻过”。
她到底是谁?
程砚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想,明天得再问问她。
第二天,他去了烧饼摊。
她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揉面,一下一下,很慢。看见他走过来,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来一个烧饼。”程砚说。
她没抬头,包了一个递给他。
程砚接过,没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说:“昨晚那句话,我想问清楚。”
她没说话。
程砚说:“你认识我爹?”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救过我娘的命。”
程砚愣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一下一下,很慢。
程砚站在那儿,手里的烧饼慢慢凉了。
那天晚上,他又收到了热水。
这回他追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但他更快。在月亮门口,他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站住了。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程砚说:“你还没说完。”
她低着头,不说话。
程砚说:“我爹救过你娘的命,然后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她又要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说,“你爹把一样东西交给我娘。我娘让我等一个人。”
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谁?”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等一个姓程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眼睛里有月光,有别的东西,程砚看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他的那一眼,在烧饼摊上,就那么一眼。
他想起她每次送热水,放下就走。
他想起她扫地的时候,看见他,扫帚会停一下。
他想起那句“你爹当年,也这样翻过”。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松开。
“你等了多久?”
她没回答。
“多久?”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十二年。”
程砚的手松了一下。
十二年。
他今年二十四。十二年前,他十二岁,父亲死的那年。
她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
等的那个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