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渠底部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陈默扶着秦岚的手臂站稳,裤管上沾着湿泥。他刚才差点滑进一条裂缝里,幸好秦岚反应快,一把拽住了他。月光从云缝间漏下一点,照在她马尾辫的发梢上,泛着浅灰的光。
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那股热意已经退了,但皮肤底下还留着点麻,像是被蚊子叮过又挠过的那种痒。刚才那只乌鸦站在电线杆顶上,眼睛闪着金属光,盯着他们看了足足三秒才飞走。这事儿没法装没看见。
“咱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陈默低声说。
秦岚没回头,只压低身子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查看前方地面。她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按在匕首柄上,动作轻得像猫踩棉花。“你发现了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裤兜,“我换辣条的时候,发现脚印不对。”
秦岚扭头看他。
“同一串脚印,来回走了三趟。”陈默掏出空包装纸,在掌心摊开,“你看,那边沟沿上,有一道鞋底花纹重复出现,间距比巡夜的人短一半。正常人不会这么碎步走,除非是跟着我们。”
秦岚立刻爬过去,手指抹了把地上的灰土,蹭了蹭痕迹边缘。“确实是新踩的。而且……”她停顿了一下,“鞋尖朝向一致,说明不是巡逻折返,是单向跟踪。”
陈默点点头:“所以问题来了——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还是纯粹靠盯梢?”
“都有可能。”秦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但既然能跟这么久,说明对我们行进节奏有预判。要么是营地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要么就是用了什么追踪装置。”
“比如那只乌鸦?”陈默问。
秦岚眯眼看向远处黑影,“活物不可能带信号发射器还能飞那么久,除非是改造过的机械体。”
陈默想起之前在通风管里看到的金属漂浮现象,心里一沉。周震天那句“你是我的电池”还在耳朵边嗡嗡响。现在连一只鸟都可能是敌人的眼睛,他们身上只要带点空间里的东西,搞不好就成了移动信号塔。
“要不咱绕个远?”他说,“我知道前面有个老小区,丧尸多,电子设备基本瘫痪,他们就算有无人机也飞不进去。”
秦岚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咬?”
“怕啊。”陈默理直气壮,“但我更怕被人拆了当充电宝用。你说我要是真被吸干了,你们以后拿什么换泡面?”
秦岚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笑出声。“你还真把自己当战略物资了。”
“本来就是。”他耸耸肩,“你们打打杀杀靠子弹,我靠的是存货。谁断粮谁先跪,不信你去问问老张头昨天做的稀饭有没有油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调转方向,往东南侧一片倒塌的居民区走去。那里曾是个老旧安置点,楼体年久失修,外墙裂得像蜘蛛网,不少房子只剩骨架。丧尸喜欢阴暗角落,这种地方常年不见阳光,早就成了它们的窝。
越靠近,空气就越闷。一股子腐肉混着霉味扑鼻而来,陈默忍不住捏住鼻子。“这味道比赵大勇穿三天没洗的反光背心还冲。”
“闭嘴赶路。”秦岚低声警告,“前面有动静。”
果然,左侧一栋楼的窗框突然晃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壁。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缓慢、无序,典型的低阶丧尸活动特征。
他们贴着墙根前进,尽量避开开阔地带。走到一处超市废墟前,秦岚示意停下。这里原本是片商业街,超市后巷堆满了垃圾和废弃建材,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钢筋、破塑料布和几卷生锈的铁丝网。
陈默眼睛一亮。
“你想干什么?”秦岚察觉到他的眼神。
“借点工具。”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实则伸手碰了碰地上那卷细铁丝网。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银镯微微一颤,东西就进了空间。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拍拍裤子。“我有点累,歇会儿。”
说完,靠着一面半塌的砖墙坐了下来,顺手把外套脱下垫在地上。秦岚皱眉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往前走了十来米,假装继续侦查路线。
陈默低头整理裤兜,实则悄悄将那段铁丝网从空间取出,轻轻铺展在前方一道浅沟上方。沟不深,也就半米左右,但底下全是碎玻璃和烂铁皮,摔进去不死也得挂彩。他用灰土和破布盖住铁丝网边缘,再撒上点落叶,看上去就跟普通废墟没两样。
做完这些,他长出一口气,仰头看天。云层厚,星星看不见,只有偶尔漏下的月光给这片废墟镀层惨白。
“好了没?”秦岚在前面喊。
“好了。”他应了一声,慢悠悠站起来,“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清晰可闻。刚走出十几步,陈默忽然回头看了眼那条沟——铁丝网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他们走了约莫三十秒,身后终于传来了动静。
轻微的脚步声,很克制,但频率明显加快。有人跟上来了。
陈默屏住呼吸,右手悄悄伸进裤兜,捏紧那包新拿出来的辣条。他知道,接下来就得看对方上不上钩。
脚步越来越近。
然后是“咔”的一声脆响——有人踩到了铁丝网上方的枯枝。
紧接着,一声闷哼,伴随着重物滚落的声音。
“哗啦!”
“哎哟!”
“操!什么东西!”
三个人影从暗处猛地跌了出来,一个接一个摔进沟里,撞得碎玻璃乱飞。第一个是瘦高个,脸上有道疤,穿着伪装成平民的迷彩服;第二个是个胖子,手里还攥着个小型信号接收器;第三个……陈默看清那人脸时,差点叫出声。
“老李?!”
那人抬起头,满脸血污,左眼角划破了,正渗着血。他四十岁上下,戴副断腿眼镜,头发花白,正是小雨常提起的那个中学班主任,负责营地儿童识字课的李老师。
秦岚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回去,军刺已经抵住瘦高个的咽喉。“别动!手抱头!”
瘦高个喘着粗气,不敢动弹。
胖子还想掏枪,被她一脚踢中手腕,枪飞出去老远。她顺势转身,匕首横在他脖子上。“你也一样。”
最后那个“李老师”坐在地上,没挣扎,只是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你是血狼的人?”
李老师没答话,只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平静。
“你教孩子认字,教他们写‘人’‘口’‘手’,结果自己是敌方探子?”陈默声音不高,但有点发抖,“小雨上次还跟我说,你是唯一肯耐心教她写字的大人。”
“所以我才适合。”李老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小孩不说谎,也不怀疑老师。”
陈默愣住。
秦岚冷声道:“谁派你来的?周震天?”
李老师闭嘴。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秦岚把刀往前送了半寸,皮肤立刻渗出血线,“我现在就能割了你。”
“杀我容易。”李老师盯着她,“可你知道营地里还有几个‘老师’吗?有几个‘医生’?有几个‘炊事员’?你们每天吃的饭、喝的水、睡的床,哪样不是别人安排好的?”
秦岚眼神一凛。
陈默却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知道有多少内鬼。但有一点你错了。”
“哪点?”
“你忘了问——我是怎么发现你们的。”
李老师皱眉。
陈默掏出那包辣条,撕开一角,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因为我换了口味。刚才在干渠边上,我说要换孜然味的,结果摸了半天才找到。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明明记得兜里有两包,一红一绿。可实际只有一包。说明有人复制了我的行动轨迹,甚至连小动作都模仿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习惯左手拿红袋,右手摸绿袋。你刚才那一脚,踩的是我惯常落脚的位置,但时间提前了两秒。太急了。”
李老师脸色变了。
“再加上……”陈默指了指沟里的铁丝网,“这种工地常用的加固网,一般不会出现在巡逻路径上。你们绕开它,反而暴露了受过专业训练的事实。普通人只会乱踩。”
秦岚冷笑:“所以你们不是临时盯梢,是早就在等我们回来。”
李老师沉默。
陈默看着他:“你说你是老师……那小雨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李老师眼皮跳了跳:“我不知道。”
“她说她写了‘默’字。”陈默盯着他,“因为你姓李,她说想写‘李’,但不会,就改成了‘默’。你还夸她有灵气。现在你说你不知道?”
李老师瞳孔骤缩。
“你不光知道。”陈默逼近一步,“你还记得她写字时总歪着头,因为左耳听力不好;她喜欢用蓝色蜡笔画笑脸;她书包上有三个卡通挂件,是你送她的生日礼物。对吧?”
李老师猛地抬头,嘴唇微颤。
“你不是普通的探子。”陈默低声说,“你是她信任的人。你利用这份信任,收集情报,甚至可能……影响她的言行。”
“我没有伤害她。”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只是执行任务。”
“那你任务是什么?”秦岚逼问,“监视陈默?定位空间波动?还是……为下次袭击提供内部坐标?”
李老师闭上眼。
“不说?”秦岚刀锋再压,“我现在就把你拖回营地,让所有人看看,天天给孩子讲故事的李老师,其实是血狼的卧底!”
“等等。”陈默忽然抬手。
秦岚顿住。
陈默盯着李老师:“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是怎么锁定我们的?靠那只乌鸦?还是别的什么?”
李老师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身上有东西,在共振。”
“什么东西?”
“只要是被你收进空间又拿出来的东西,都会留下微量能量残留。食物、水、衣服……哪怕是一颗纽扣。我们在五公里外就能检测到这种信号。就像黑夜里的灯。”
陈默心头一震。
难怪刚才压缩饼干会出现金属纹路。难怪银镯会发热闪烁。原来他们一路都在“发光”。
“所以你们不是靠人追,是靠仪器找?”秦岚问。
“人只是确认。”李老师说,“仪器指向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袖口——那是空间里拿出来的干净衣服,穿了两天了。他兜里的辣条、腰间的水壶、脚上的运动鞋……全都是从空间取的。
他们根本不是在逃亡,而是在给别人带路。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秦岚追问,“刚才在沟外,你们有机会偷袭。”
“命令不允许。”李老师说,“上级要求活捉目标,不得造成任何可能损伤空间核心的伤害。我们只能跟踪,等待支援。”
“支援多久到?”
“最多六小时。”
秦岚眼神一紧。
陈默却忽然笑了:“所以说,你们仨现在落在我手里,等于断了周震天一条手臂?”
李老师没否认。
“有意思。”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以为末世最可怕的是丧尸,结果是老师布置家庭作业。”
秦岚没笑,只冷冷道:“怎么处理他们?”
“带回营地。”陈默说,“审。”
“他们会装死。”
“那就让他们见见熟人。”陈默掏出手机——当然没信号,但他故意晃了晃,“我记得苏婉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镇静剂,据说能让最硬的汉子说出祖宗八代。”
李老师脸色微变。
秦岚看了他一眼:“你还挺狠。”
“我不是狠。”陈默叹了口气,“我是烦。我只想安安静静吃个辣条,结果连班主任都来抢我信号。”
三人被搜出身上的通讯器和武器,双手反绑,由秦岚押着往营地方向走。陈默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条沟——铁丝网还躺在那里,像一张未收的网。
风刮起来,带着焦味和尘土。远处敌营的火光依旧未灭,但已不如先前明亮。天空开始泛青,黎明快来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荒地,前方不足两公里就是营地哨塔。铁丝围墙隐约可见,瞭望台上有人影晃动。
陈默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它不再发光,也不再发烫。但他知道,那不是结束。
而是某种更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秦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俘虏队伍。“准备好了吗?”
陈默嚼着最后一口辣条,点点头:“走吧,回去上课。”
队伍继续前行。
就在他们踏入荒地边缘的一瞬间,陈默忽然觉得裤兜一沉。
他低头一看——那包空掉的辣条包装纸,不知何时,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