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辩机大师和鲁顺带着羿铎一路东行,不几日就进了河间府地界。
鲁顺用车拉着羿铎,因为这边道路平坦,再加上三餐都有吃食,走得倒也轻快。
从交河渡过了滹沱河后,三人转而向南,半日的工夫就来到了子牙山下。辩机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带着鲁顺转过几座山岗,就来到了一处颇有规模的农庄之前,这农庄隐在山脚下的一片树林之间,十分古朴。
农庄大门前的积雪被整齐地堆砌在一边。辩机上前叩动门环,不一会儿就有个面色黑红的中年汉子开了门,辩机脸上露出笑意,合掌施礼:“陈兄弟一向可好,请通报吕庄主,上党行脚僧辩机到了。”
那汉子显是认得辩机大师,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口中哇哇地说了两声,却是个哑巴。他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引着三人先进了前院,便跑去内堂通报。鲁顺四处张望,见这庄子里十分宽阔,房屋整齐简朴,栽了不少高大树木,看着颇有年头,房檐和树梢都压着积雪,地面却扫得干净整洁。
这时,有几人从院子里边疾步走来,走在前面的看着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庞方正丰润,留着长髯,身上穿着青色的棉袍。远远看见辩机,那人发出洪亮的笑声,朗声说道:“辩机师兄,你终于到了,我已经等你多日了。”辩机迎上去施礼,“吕师兄,别来无恙。”
吕庄主走到近前,用手托着辩机大师的手臂,十分亲热,然后又延请他们三人进去前堂。一番寒暄过后,吕庄主先安排人带着鲁顺和羿铎去房间休息,自己和辩机接着攀谈。
鲁顺背着羿铎到了客房,见屋中虽不奢华,但是整洁雅致,桌椅前有点好的炉火,十分暖和。鲁顺把羿铎抱到床上,喂他喝了些热乎汤水,他这时才留意到,墙边装饰着一株梅花盆景,那斜插的枝条上已经结出了几颗雪青中透着粉色的萌芽。
与此同时,在庄中一处朴素清雅的书房中,吕庄主、辩机大师以及另一位穿着一袭素袍的中年人正围坐在茶桌前长叙。
听辩机大师讲完寻找羿铎的前后经过,吕庄主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只怕王锆师侄已经遇难了。”
三人一时沉默,气氛中多了几分悲伤。
那素袍男子说道:“王锆忍辱负重,不惜摧残自己,可谓是伟丈夫,英灵不散。”
吕庄主说道:“鹊山会的人抓捕羿铎,王师侄不惜暴露自己、拼着性命救下这个孩子,必是有我们还不知悉的缘由,我们也一定要保护好他。”吕庄主又问辩机:“羿铎的伤势究竟如何?要怎样医治?”
辩机答道:“外伤最重的在右边小腿上,刀伤贯穿筋肉,几乎要割断脚筋。然而这一刀刺的蹊跷,似乎特意避开了骨肉中最关键之处,再稍有一丝一毫的差距,他这条腿就永久地残废了。我若猜得不错,这一刀必是王师侄刺的,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以残忍的手段蒙骗鹊山会众人,以达到保住羿铎性命的目的。”
“如此说来是医得好的?”吕庄主问道,
辩机点了下头:“医得好,这少年人身体禀赋很好,腿伤之外,还有几处骨折和刀箭伤,都可以在三个月内康复。我已经以紫霄丹为基,为他配好了药,只是还要麻烦吕师兄再找位郎中,准备些清毒养肌的外用药物。”
“好,我细柳庄中就有郎中和储备的药材,此事不难。”吕庄主点头应承。
“麻烦的是,这少年后脑受了几次重击,头部血离经隧、渗溢成瘀,气机逆乱而意识不清,如痴呆了一般,我路上给他服用了几次通脑瘀的汤药,却效果不大,颇为棘手……”辩机接着说道。
“意识不清……痴呆……”
吕庄主眉头紧锁,站了起来踱步,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我们梅隐宗如此关注羿氏,乃是因为依据祖师留下的预言所演算出的猜想,然而羿天纲伤重而逝,已然和我们的演算结果不一致,假设羿铎的脑疾医不好……难道是我们没有参透预言的玄机?”
“九奇师兄精于河洛之术、擅长演算天地玄机,不知如何作想?”吕庄主问向那素袍男子。
天机先生白九奇刚从江南赶到,他说起话来,带着浓郁的吴语口音:
“却不用先下结论咯。依据预言,眼前的乱世要经历百年,天下生灵涂炭,然后有补天圣者出于东北方,扭转乾坤,拯救万民于水火,还天下太平。而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开始,天地灵气逆转,东北之地出现了龙脉汇集的朝案气象,虽然聚集天地之气的龙眼还没有显现出来,但大气象已成,确是实实在在的。这大地震已经印证了祖师预言的准确,而我们推算的时间,也和这天象变化相符合。
至于这圣者究竟是谁,却不仅在乎天,也在乎人。天人互动之中,又有很多玄机,不是可以事先演算预测的。所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这神机莫测之果,包含了万事相效由的因,而这万事之因中,自然也包括了我等隐梅宗弟子的作为。由此,我们只需把事做好,循天道而尽人事,圣者便自会出现。”
“九奇师兄所言在理。我们之前判断宁国公羿天纲便是那天选之人,而今他已然逝去,那我们就再找,不管是不是出自羿氏一族,这圣者总是会显现出来。”辩机大师说道。
吕庄主接过话去:“鹊山会这两年频频发力于辽东塞北之地,不但派人大举北上,又策划了这场战事。如此大动干戈,只怕他们的终极目标不仅仅是要除掉宁国公府的势力,隐藏在背后的黑暗魔尊很可能也发觉了天地灵气之变,想要去毁灭正在形成的龙脉,以阻止天下演变,让人间世界永远停留在遍地死亡和饥荒战乱的黑暗之中。而这龙眼之所在,正是在北陆以北的方向!”
辩机大师神色凝重,沉声说道:“自从这魔君百年前出现以来,人世间邪恶黑暗的力量就不断滋长,变得越来越强大。这邪魔善于操弄人心中的邪念,以无边恶法吞噬天地间的良善正气,让人变成行尸走肉,最终要让这苍天之下都成为人间地狱。我隐梅宗门下众弟子,必要为天下苍生除掉这魔头,虽危险重重,也绝不退缩。”
他们三人深谈许久,直到夜色已深,才结束话题。
翌日一早,辩机大师带着庄里的郎中一起,过来给羿铎换了外用的药膏,又喂他服了汤药,过了半个时辰,羿铎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便和鲁顺一起搀扶着他出去活动下筋骨。
途中羿铎却好似时不时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和谁说话一般。吕庄主和白九奇也在院中,见羿铎这般痴傻古怪,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古怪行为乃是这少年的常态。
吕庄主心中觉得奇怪,便轻声问羿铎:“你在和谁说话?”
羿铎眼神空洞,答道:“无形先生,我在和无形先生说话。”
“无形先生?他在哪儿?”吕庄主更加奇怪。
“我也不知道,可他在和我讲话。”
“他和你说的什么?”
“一些傻话,奇怪的傻话。”羿铎空着眼神,喃喃而答。
吕庄主叹了口气,对辩机说道:“这脑疾如此之重,还是扶他去屋内休息吧。”而一旁的白九奇却眼含深意,一言不发地观察着羿铎的举动。
正好书房就在旁边,几人进去茶叙,羿铎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看,众人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原来墙上有一幅古拙的水墨画,画的是常见的墨梅,吕庄主笑道:“羿少将军也喜欢水墨丹青吗?”羿铎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白九奇走到羿铎身边,问了声:“你在看什么?”
羿铎伸出手指,指着画中的一处梅枝:“这朵梅花,有六片花瓣。”
众人不由都是一惊,因为六瓣梅花,正是隐梅宗几百年来秘而不宣的标志。那幅画作中确实隐藏了一朵,却被这痴呆的少年一眼就找了出来。
02
杀声伴着战鼓席卷而来,大同军的先锋毫不停息,如狂潮一般撞向大宁城,羽箭呼啸,遮盖了天日。可惜这城坚固,如披着铁甲的孤独巨兽,傲然迎击汹涌而至的敌骑。
“控——放——”号令声中,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出箭雨。冲在前边的敌军纷纷中箭落马,还没来得及靠近城墙,就已丢下了上百具被马蹄踏碎的尸体。
城防火炮营的统领来请示是否开炮轰击敌阵,却被满铁阻止,他命令各军各营将佐,如敌骑进入了弓弩的射程之内,就由城上弓箭手射退敌军,除此之外,都不去理他。
久攻不下,大同军停了攻势,派出散骑到城下骂阵,想要引守军出城野战。
城下鼓角喧嚣,然而任凭大同军叫骂,城头守军就是不理会他们,有冒进的敌骑靠近城墙,却被箭雨逼退。
也许是被守军的漠视搞得烦闷了,骂阵敌军的语言也越来越下流不堪。
如此僵持了一个多时辰,看着城外敌军的气焰消退下去了,满铁转身说道:“敌军士气已衰,我要派出一支强兵出战,人数不能多,但是必须胜!哪位将军想去抢这首战之功?”
众将纷纷请战,站在满铁身边的羿天清,转身到满铁面前,躬身拱手:“满帅,末将羿天清请战,请以近卫军五百骑,挫敌于城下!”
羿天清是新任的近卫军提督,职务不在满铁之下,近卫军也并没有编入守城之军的序列。但满铁是此战主帅,临敌阵前,即便是年龄资历不逊于满铁,羿天清也要遵下属之礼。
“羿将军,近卫军要守护公府、弹压内城,为何请战出城?”满铁问他。
“启禀满帅,显州一役,我近卫诸营折损了许多手足弟兄,军中自上而下都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正好有人送上门来了,请准我率军出战,以洗刷耻辱,复我军威!”羿天清朗声回答。
“好!近卫军是我军精锐,就请羿将军下去走一趟,让弟兄们去去火气!”
城门前的铁栅吊起,一队骑兵从里面轰隆隆地开了出来。出城的五百铁骑,快速摆开一个硕大的三角锥阵形。排在最前面的,是全身披了双层铁甲、只露出双眼的重甲铁骑,坐下的战马也披着厚厚的护具,羿天清率领其他铁甲骑士紧随其后,红黑色军旗在他身后飘扬。这是一个严整紧凑的重骑兵冲击阵形,人和马匹呼出一团一团白气,将士们肃然无声,等待着领军主将发令冲击。
大同军的阵形中也迅速响起了号角声,士兵们搓着冻僵的手脚,重新鼓起精神,准备迎敌。正在带人骂阵的大同军偏将黑面浓须,高壮威猛,看着是员悍将,见守军终于出城来了,欣喜之中张狂起来,更是加大了叫骂的声音。
羿天清却不去理会,双目紧盯着他身后的敌军大阵。
就在羿天清抽出战刀,准备下令攻击的瞬间,意外一幕却发生了。
“鼠辈也敢辱我!”
在羿天清身边的护卫骑兵中忽然有人暴喝一声,随即一骑暴起,从重甲骑兵之间的间隙窜了出去,马上那名军士的背影矫健,如同下山猛虎,疾风般向叫阵的敌军偏将扑了过去。
意外之下,正忙着骂阵的敌将狂吼一声,挥舞手中厚背长刀,策马迎了上来。
两匹战马的速度都是极快,马蹄的爆发力在雪地上卷起两股白色尘烟,相向疾突,眼看就要撞在一起。那名敌将骑术精湛,疾驰之中拉动缰绳,向旁边一侧,又横向扫出长刀,就要将迎面冲来的一人一骑横劈为两段。
雷轰电掣的一刹那间,那名关宁军军士突然俯身,藏在右侧马鞍之下,躲过擦着头盔横扫过去的刀锋,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槊被交到左手,而右手以电光般的速度抽出鞍上的马刀,一挥而出,将正要交叉而过的敌将坐骑的后腿削成两段。一片寒光还没散去,那马匹悲鸣一声,就轰然撞倒在地,血从马腿上狂喷出来,敌将也被甩出了一两丈远的地方,翻滚在地上。
这名军士调转回马头,又向仓皇爬起的敌将疾驰而来,激响的马蹄声中,又是一刀挥出,对方的头颅就已伴着刀光翻滚到了半空之中,而他的身躯却还站立未倒,整齐切断的脖颈上,鲜血犹如喷泉般狂喷出来。
其他还有十几骑来骂阵的敌军兵士,已然被这一瞬间的杀戮惊住了,但那军士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再调回马头,狂吼一声冲了过去,长槊翻飞之下,顷刻间几名敌军被挑落坠马,剩下的已然吓得胆丧魂惊,纷纷四散逃去。
那军士策马在上万人的敌军阵前狂飙,卷起一道滚滚雪龙,他猛然勒住缰绳,万军之前,马蹄高高扬起。
“宵小鼠辈,安敢犯我!”
少年军士发出惊天一吼,震得天地回响,仿佛从半空之中扑出一只猛虎,惊得大同军的战马纷纷夹尾后退。
直到此时,城上城下的众军将才看清了这名骑士的面容,一张黑红色的少年面庞!这一声怒吼中带着倔强的不屈,带着父亲惨死的剜心之痛,仿佛刘殿座的英灵,也听到了一般。
羿天清见敌士气大衰,立刻下令进攻。五百铁骑一齐发动,摧枯拉朽般突入大同军的长阵,刹时间杀声四起,血光飞舞。在重甲铁骑的猛烈冲击下,大同军的轻骑兵被撞得人仰马翻,很快散乱了阵型。羿天清命众军收紧阵形,在敌阵中横向扫荡,敌军乱成一团,开始四下溃散。
见目的已经达到,羿天清一声令下,率军退出厮杀,撤回了城里。
原野上留下了上千具大同军的尸体,而出战的关宁军几无伤亡。
这一战之后,大同军后撤五里扎营,不敢再上前挑战。
03
是夜,满铁的大帐中,营火烧得通红。
总结完首日之战的得失之后,满铁并没有让大家散去,帐中一众将佐也都知道,尚有一宗棘手的军务没有处理。众人心知肚明,却又谁都不说,这群朴素爽直的军将之间,竟有了点莫名的尴尬气氛。
“该奖赏的要奖,该罚的也得罚,军规森严,谁也违背不得,拖着也避不开。”
满铁坐在帅位上,望了一眼身边的羿天清,又望望坐在两边的众将,随后板起面孔,对帐外高喊一声:
“把军士刘简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