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营地的铁丝围墙在晨雾里像一道锈迹斑斑的伤疤。
陈默走在最前头,裤兜里的辣条包装纸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抹金属光泽若隐若现。秦岚押着三个绑了双手的俘虏跟在后面,脚步沉稳,眼神扫过四周废墟,没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们离哨塔还有不到两百米,瞭望台上的守卫已经发现了队伍,探照灯“啪”地亮起,光柱直直打在地上。
“口令!”上面喊。
“黎明将至。”秦岚答。
灯光移开了一点,但没有熄灭。
陈默叹了口气,摸了摸银镯。他知道这趟回来不会太平。李老师说的那句“你们身上有东西在共振”,像根刺扎在他脑门上。他现在就是个会走路的信号发射塔,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群追踪者。可问题是——他总不能从此只穿树叶吧?
“你说……咱们回去会不会被当成灾星?”他问。
秦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起来怕?刚才在沟里设陷阱的时候挺精神的。”
“那时候是气上头了。”陈默老实承认,“现在冷静下来,觉得还不如在家躺着吃辣条。”
话音未落,前方广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快闪开!”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哭喊。
“爸!你别做傻事啊!”
是小雨的声音。
陈默和秦岚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还没进广场,就看见人群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黄色反光背心的男人,腰上缠着一圈黑色线缆,连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个红色遥控器。那人正是赵大勇。
他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入口方向。
“陈默!”他吼得脖子都涨紫了,“你给我站住!不交出空间核心,我就炸了这儿!谁都别想活!”
全场瞬间安静。
风卷着灰土从地上掠过,吹动他背心上那几个褪色的字:“安全第一”。
小雨被人拦在圈外,哭得声音都劈了:“爸!你醒醒!那是我哥!你以前不是说要保护弱者的吗?!”
“闭嘴!”赵大勇猛地回头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世道,谁有资源谁说了算!我这是为了大家!为了公平!”
“为了你女儿能多吃一口肉吧。”陈默慢悠悠开口,往前走了两步。
秦岚立刻抬手拦在他身前,枪已出鞘一半。
“别。”陈默轻轻推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干什么!”秦岚压低声音,“他手上可是炸弹!”
“我知道。”陈默说,“但他不敢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看小雨的眼神,比看我还狠。”陈默笑了笑,“真想同归于尽的人,不会心疼女儿哭。”
他说着,一步步走近赵大勇。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说话。
五米、三米、两米。
赵大勇的手指已经扣在遥控器按钮上,指节发白。
“再靠近我就按了!”他嘶吼。
陈默停下,抬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饭有没有咸:“你女儿很可爱。”
赵大勇一愣。
“她昨天偷偷往我饭盒里塞了块腊肉。”陈默从裤兜掏出那包空辣条,随手一扔,“你知道她怎么切的吗?切成小星星,说是祝我好运。多傻啊,我都二十六了还信这个。”
赵大勇嘴唇抖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第一次画笑脸是什么时候吗?”陈默又问。
没人回答。
风吹得更猛了些,把赵大勇背心的一角掀了起来,露出底下贴身穿着的红色保暖内衣——那是陈默去年送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是在你生日那天。”陈默轻声说,“她用蜡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写了个‘爸’字,底下画了两个火柴人,大的是你,小的是她。你那天喝多了,把她骂了一顿,说乱花钱买彩笔。但她还是把那张纸贴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
赵大勇的眼皮跳了跳。
陈默抬起手腕,银镯微光一闪。
空中忽然浮现出一张照片:五岁的小雨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笑得露出缺牙;下一秒画面切换,七岁的小女孩踮着脚把成绩单举到爸爸眼前,脸上满是期待;再一张,十三岁的小雨站在篝火晚会上跳舞,辫子甩得老高,而赵大勇坐在远处抽烟,嘴角却微微翘着。
一张接一张,全是赵大勇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
最后一张出现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照片里,小雨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件黄色反光背心,脸埋在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墙上贴满的奖状上,有一张写着“最佳助人为乐学生”。
那是她发现父亲伪造物资申请单的那个晚上。
“她知道你在骗人。”陈默说,“但她没揭发你,因为她怕失去你。她说过,你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赵大勇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为了公平。”陈默看着他,“你是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你想掌控资源,想让她嫁个有权的人,想让她不用再啃压缩饼干。这些我都理解。”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赵大勇嗓音沙哑,“你明明知道……明明可以帮我……”
“我可以给你水泥盖房,可以给你粮食养家。”陈默摇头,“但我不能让你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靠威胁别人活着。”
赵大勇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手指慢慢松开。
“下次想谈条件,”陈默往前一步,伸手拿过遥控器,“可以先敲我门。”
赵大勇没反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计时器停在00:01。
全场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才有人喘了口气,像是终于想起要呼吸。
秦岚走上前,单臂拦住想冲上去绑人的队员。“让他哭完。”
那人哽咽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陈默蹲下,检查了下帆布包——拆了引信,只是普通炸药,威力不大,最多炸塌半堵墙。他松了口气,把遥控器收进口袋。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赵大勇哑着嗓子问。
“我不确定。”陈默站起来,“但从你上次偷翻我家阳台开始,我就觉得你迟早会来这一出。你这种人,做事要有‘正当理由’。抢东西不行,但‘为民请命’就行。”
赵大勇苦笑:“我是蠢。”
“你不蠢。”陈默说,“你就是太想当个好爹了,结果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个好人。”
周围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赵哥平时对人都挺实在的……”
“可他真敢炸广场啊……”
“要不是陈默……”
秦岚抬手一压,人群又静了下来。
“赵大勇涉嫌危害营地安全,现予拘押。”她声音冷硬,“押往禁闭室,保留基本饮食,衣物自留,不得体罚。”
两名队员上前架起赵大勇。他没挣扎,由着人带走,经过小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雨冲上来抱住他胳膊,嚎啕大哭:“爸!你别走!我不要腊肉了!我以后天天吃泡面也行!你别丢下我!”
赵大勇抬起手,想摸摸她头,却又放下,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闺女……”
小雨被旁人拉开,哭喊声渐远。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卫衣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包新辣条。他没拿出来,只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照在广场上,把昨夜残留的露水蒸得快干了。
秦岚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存了那些照片?”
“哪来的照片。”陈默耸肩,“空间里没存过这玩意。”
“那你刚才……”
“投影而已。”他咧嘴一笑,“银镯发热,我能感觉到情绪波动强的地方。他一看小雨,我就知道突破口在哪。至于画面?随便编的,反正他又没法验证。”
秦岚瞪着他:“你诈他?”
“不然呢?”陈默理直气壮,“我又不是神仙,哪记得住他闺女几岁画过什么。但我知道,当爹的最扛不住这些细节。我说得越具体,他越信。”
秦岚沉默片刻,忽然摇头笑了:“你真是个废物。”
“谢谢夸奖。”陈默掏出辣条,撕开,“来一根?”
“滚。”
陈默自顾自嚼起来,望着空荡下来的广场。阳光铺满地面,照在那个曾绑着炸弹的位置,只剩下一圈踩乱的脚印。
远处传来铁锅敲响的声音——老张头在准备早饭了。
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石,有人去修昨晚被撞歪的岗哨,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可气氛不一样了。
路过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靠女人吃饭的家伙”,也不是“神秘的空间持有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依赖。
一个孩子跑过他面前,突然停下来,仰头问:“叔叔,我以后也能有那么大的仓库吗?”
陈默差点被辣条呛到:“你要仓库干啥?”
“存玩具!”小孩认真说,“还有给妈妈治病的药!”
旁边大人赶紧拉走孩子,一边赔笑一边嘀咕:“瞎说什么呢!”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包辣条塞进了孩子书包。
他转身往住处走,秦岚跟在身后半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睡觉。”陈默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被炸一次,累死了。”
“赵大勇的事呢?”
“关着呗。”他头也不回,“等他冷静了再说。反正我不恨他,他也没真按下按钮。”
“你就这么轻易原谅?”
“我不是原谅。”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是懒得计较。末世又不是擂台赛,非得分个你死我活。他想抢资源,我能给就给,不能给就说不。但他要是拿刀砍我,我也不会站着挨。”
秦岚怔了怔。
“你比我想象中……成熟。”她轻声说。
“废话。”陈默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是个傻白甜,早被你们吃了八百回了。”
广场边缘,几个工人正搬着水泥板准备修补破损的路面。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陈默的背影,悄悄对同伴说:“听说了吗?赵哥被抓前,说陈默手里有十亿单位物资。”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腰上那炸弹,据说是从废弃军库搞来的。你说他一个建筑工,哪来的门路?”
“所以……真是空间异能?”
“嘘——别说了,人家走过来了。”
陈默耳朵动了动,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秦岚却忽然开口:“喂,前面的,干活归干活,嘴也得管住。再传谣言,罚你一周伙食全喝稀饭。”
那人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秦队说得对!”
走出几步后,陈默低声问:“你干嘛替我说话?”
“少得意。”秦岚瞥他一眼,“我只是不想营地再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