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声刺耳地响起来,把教室里最后一点暧昧又温柔的气氛冲散。
陈星雨还捧着那杯热芋圆奶茶,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暖意在血管里慢慢淌。她低着头,吸管在嘴里咬出一圈浅浅的牙印,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打转,胸口那块冻了整整两天的冰,算是彻彻底底化了。
她侧眼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周舟。
少年依旧别扭地看着课本,耳尖那抹红色还没完全褪下去,只是紧绷的肩膀松了不少,不再像块随时会炸的石头。
冷战这一页,总算翻过去了。
可她没料到,刚和好没几分钟,新的事儿就砸了过来。
周舟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劲儿:“喂,看见走廊贴的那张通知没?”
陈星雨嘴里还含着吸管,含糊不清:“啥通知?处分榜啊?”
“处分个屁。”周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省级物理竞赛,明天早自习截止报名。”
陈星雨手一顿,奶茶差点洒出来:“物理竞赛?你逗我呢?那不是尖子班才碰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前面的林小满轻轻转了过来。
她书包上挂的“清华北大”四个字都快磨掉色了,头发依旧扎得整整齐齐,淡蓝色丝巾规规矩矩系在手腕上,安静得像一捧月光。她摘下那副银丝眼镜,慢条斯理擦了擦,再戴回去,镜片反射出一点淡淡的光。
“我打算报。”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早饭了”,“你们呢?”
陈星雨当场懵了:“卧槽?班长,你认真的?你不是一直按你妈安排的路走吗?”
“不然呢?”林小满抬眼,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我闲着没事拿前途开玩笑?题型我看过了,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机会。我就是想试一次,不按别人给我定的路线活。”
周舟在旁边啧了一声:“可以啊班长,人设崩得比我月考成绩还快。”
“崩就崩了。”林小满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偷偷写小说被我妈撕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
没有人大笑,没有人起哄,可空气里忽然炸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忽然同时想往外面飞一飞。
陈星雨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
“走。”周舟先站起身,把桌上的风油精往口袋里一塞,“去看看那张破通知,别被人忽悠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步起身,一前两后,朝着走廊公告栏走过去。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得人皮肤发紧。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多是七班的尖子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名额、奖项、保送。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穿白衬衫、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是七班的物理课代表,平时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一看见陈星雨、周舟、林小满过来,他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哟,这不是八班的吗?”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你们也来看竞赛通知?我没记错吧,你们班上次物理平均分比我们班低三十多分,也好意思往这儿凑?”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笑出声。
“别逗人家了,人家就是看看热闹。”
“八班也想报物理竞赛,笑死人了。”
“去了也是当炮灰,丢人现眼。”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陈星雨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冷了,刚才被奶茶暖起来的好心情,一下就被泼了冷水。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仗着成绩好,就把别人的努力踩在脚底下。
“热闹?”陈星雨往前一步,眼神直接怼回去,“谁规定八班的人就只能看热闹?谁规定差生就不能翻身?你是怕我们抢了你保送名额,慌了是吧?”
那男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嘴硬有用吗?去年整个竞赛,普通班进前十的也就三个,你还真觉得自己能行?”
“三个怎么了?”周舟慢悠悠挤过来,一把拧开风油精猛吸一口,神情吊儿郎当,语气却一点不软,“三个也是进去了。数据不会骗人,只会乱咬人的嘴才会骗人。”
男生脸色一下就沉了:“你们——”
他刚要发飙,林小满忽然往前轻轻站了一步。
她不吼不闹,声音也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凉凉,像刀片划过玻璃。
“你们如果真的够强。”
她看着那群尖子生,眼神平静却坚定,“根本不会在乎我们报不报名。”
一句话,全场瞬间安静。
七班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脚趾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有人干咳两声,转身就溜;剩下的也没脸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散开了。
等人走光,陈星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卧槽,刚才那一下,爽是爽,差点没给我吓死。”
“怕个屁。”周舟嗤笑一声,“这帮叼毛也就会欺负软的,你一硬,他们立马怂。”
林小满没多说,只是转身走回教室,从那本翻得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抽出三张提前打印好的报名表,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我已经填好信息了。”
她笔尖点了点纸面,“明天早自习前,一起交。”
陈星雨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脏忽然咚咚狂跳。
省级物理竞赛……
那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老师不看好,同学看不起,连她自己都觉得,八班的人,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底层。
可现在——
林小满敢反抗家里的安排,周舟肯收起混不吝的样子认真一次,她凭什么不能疯一次?
她看向自己桌角,那行不知道多少届学生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服就干。
指尖轻轻摸过那道刻痕,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肤,也硌醒了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
“我去……”陈星雨忽然笑了,眼睛亮得发光,“我们三个,是不是真的疯了?”
周舟抓起笔,在报名表上“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丑但有劲:“疯就疯了,反正都已经跟那帮煞笔怼完了,现在退缩,那才叫真丢人。”
林小满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在姓名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嘴角极淡地往上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疯得刚刚好。”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三张空白却即将被填满的报名表上,像三枚小小的、即将被点燃的火种。
曾经,他们是三条互不干扰的线。
陈星雨要强敏感,周舟叛逆嘴硬,林小满压抑懂事。
可现在,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铁三角,不仅和好了。
还要一起,往没人看好的路上,冲一次。
陈星雨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滚烫,是终于敢对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说一句——
凭什么我们不行?
去他妈的分班。
去他妈的偏见。
去他妈的八班就该垫底。
这一次,他们不闹,不吵,不冷战。
他们要用一张报名表,告诉所有人:
八班的人,也能抬头挺胸,站上赛场。
窗外的风又吹过公告栏,那张红色的竞赛通知哗啦作响,像是在为即将登场的三个人,轻轻鼓掌。
陈星雨低头,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被人看不起的八班学生。
他们是——并肩上场的,八班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