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贡嘎的邀请(2009年司徒鲲视角)
去贡嘎的路比我想象的长。
不是距离的长——从北京到成都有飞机,从成都到康定有车——是时间的长。每一秒都被拉得很慢,像嚼过头的口香糖。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过,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薄,薄到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我包了辆当地人的越野车,司机是个藏民,叫多吉,四十多岁,脸上两坨高原红,话不多但爱哼歌。哼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调子,低沉,悠长,像风刮过经幡的声音。
“一个人去贡嘎?”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一个人。”我第三次回答。
他从前排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不是怀疑,是某种……怎么说呢,像是看着一个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又不太对劲的人。
“这个季节,贡嘎上面不太平。”他说。
“怎么不太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天上。
“山神不高兴。”
黑色幽默。我用现代汉语翻译了一下:山里有东西。
车在傍晚抵达一个叫上木居的村子。多吉把我放在一家藏式客栈门口,说再往上就没法开车了,明天得靠脚和骡子。
“你确定自己上去?”他临走前又问。
“确定。”
他摇摇头,发动车子,从窗户里扔出一句话:“如果听到钟声,就下山。不管听到几次,都下山。”
钟声。
又是钟声。
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山风刮过脸,像刀子。
客栈很简陋,木板床,电热毯,墙上一幅褪色的唐卡。老板是个汉族人,姓周,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带四川口音。他给我端了碗酥油茶,坐在对面看我喝。
“明天上山?”他问。
“嗯。”
“向导找了没?”
“没有。我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一个人?你以为贡嘎是你家后花园?这季节,山上雪线以下都有冰裂缝,雪线以上能见度不到十米。一个人上去,十个有九个下不来。”
“那剩下那个呢?”
“剩下那个?”他收了笑容,“剩下那个下来了,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我看着他,等他解释。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去年有个女的,也是一个人,也是这个季节。上去七天,下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都是散的。问她上面发生了什么,她就重复一句话:‘钟在倒着敲。’然后连夜走了,再也没见过。”
钟在倒着敲。
和赵怀古说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周老板弹了弹烟灰,“后来有登山队上去,在她最后扎营的地方发现一个笔记本。里面全是乱的——日期倒着写,字迹倒着写,连画的山都是倒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用藏文写的,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别让影子追上你。’”
别让影子追上你。
我放下酥油茶,站起来。“多少钱一晚?”
“八十。”周老板看了我一眼,“你真要上去?”
“真要去。”
他叹了口气,掐灭烟。“行吧。明天我给你准备点干粮和氧气瓶。就当……积德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电热毯很足。也不是因为海拔——我身体还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时间紊乱前的感觉:秒针在走,但每一秒都比前一秒长一点。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正常的频率。
但总觉得背后还有另一个心跳,和我错开半拍,同步又不同步。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赵怀古给的那个铜镜——百里晦还给我的,临走时他扔过来的,说“带着吧,也许有用”。
铜镜里没有我的脸。
只有贡嘎。灰白色的山体,黑色的山脊线,还有山顶附近一个模糊的人影。
2019年的我。
他站在风雪里,看着我——不对,看着铜镜。嘴唇动了动。
这次我看清了他说的话:
“别走正门。走东侧山脊。”
铜镜的画面消失,恢复成普通的镜面。里面映出我的脸——黑眼圈,胡茬,还有因为失眠而过于清亮的眼睛。
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天亮。
周老板给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压缩饼干、巧克力、氧气瓶、冰爪、绳索、还有一壶热水。我背上包,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走。
走了大概两小时,树木开始变少,草甸变成碎石。空气越来越薄,呼吸开始费劲。我停下来吸了几口氧,继续走。
又走了一小时,视野里出现了雪。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司徒鲲?”他问。
我停住脚步。又是这开场白。
“你认识我?”
“认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我叫沈倦。沈钧的弟弟。”
沈钧。
1999年事故幸存者,2006年死于癌症。他的弟弟?
“沈钧提过我?”
“提过。”沈倦摘了墨镜,露出一张和沈钧有七分像的脸,但更年轻,眼神也更锐利,“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叫司徒鲲的人,让我帮他带句话。”
“什么话?”
“‘别信我哥。他说的‘药方’,不全。’”
我盯着他。
“你哥已经死了。”
“死了才更有问题。”沈倦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他临死前在念叨什么吗?‘钥匙错了,方向错了,需要新的药引。’”
新的药引。
我心里一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倦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热度,“你被利用了。李宥之、沈钧、浑天司、还有那个2019年的你——所有人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时间能力,利用你的愧疚,利用你想救人的那点善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想给你自由。”
“我们?”
“观潮者。”沈倦说,“百里晦的同事。或者说,前同事——我比他退得早。”
又是观潮者。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观察,记录,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帮忙。”沈倦笑了笑,“不是帮哪一方,是帮‘规律’。归墟的苏醒是必然,与其徒劳地阻止,不如让这个过程更‘平滑’一点。少死人,少崩溃,少一些无谓的牺牲。”
“所以你们拉拢我,是为了让‘过程’更平滑?”
“对。”沈倦点头,“因为你是旅行者。你能在时间线上来回,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归墟这次苏醒,会在哪里‘停’。”
“停?”
“归墟每次苏醒,都会吞噬一部分现实,然后停在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只有旅行者能感知。”沈倦看着我,“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我们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帮你找到2019年的你,帮你阻止他做傻事,甚至帮你回到2009年,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任何事。
听起来很诱人。
“如果我拒绝呢?”
沈倦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你继续往上走。然后……你会遇到一些东西。一些你不想遇到的东西。”
“比如?”
他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一条岔路——东侧山脊,铜镜里2019年的我指的那条路。
“走那边,”他说,“你会活。走这边——”
他指了指我原本要走的主路。
“——你会死。或者更糟。”
我看着两条路,沉默了。
山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我们想要一个见证者。”沈倦说,“归墟的苏醒,需要有人记下来。不是用文字,是用记忆。你的记忆。等一切结束,你可以回到过去,把这些记忆种在合适的人脑子里。这样,下一次苏醒,也许有人能做得更好。”
黑色幽默。让我当历史的播种机。
“2019年的我,拒绝了这个邀请?”
“他拒绝了。”沈倦点头,“所以他现在在山上,一个人,等着被归墟吞噬。你也要走他的路吗?”
我看着东侧山脊,又看看主路。
两条路,两个选择。
就像百里晦说的。
但这一次,我多知道了一点——2019年的我,让我走东侧山脊。
那个在梦里喊“别过来”的人,在铜镜里对我说“别走正门”的人,让我走东侧。
为什么?
是因为那边安全?
还是因为那边有他留下的什么东西?
“我需要时间想。”我说。
“你没有时间。”沈倦抬头看天,“今晚,归墟的门会在贡嘎山顶打开。如果你在那之前没做出选择,就会被卷进去——不管你在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天空更灰了,云层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血,又像晚霞,但比晚霞深得多。
钟声。
开始了。
咚——
咚——
咚——
倒着敲的。每一钟声,都让我的灵枢震颤一下。
“选吧。”沈倦说。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你知道吗,”我说,“我活了三十多年,最烦的就是被人替我做选择。”
沈倦的表情变了。
“所以我选——”
我转身,朝主路迈出一步。
“——我自己那条。”
沈倦站在原地,没追。
只是叹了口气。
“你会后悔的。”他说。
和百里晦一样的台词。
我没有回头。
主路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我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氧气瓶的指针已经快到红线,但我没停下来吸——因为吸了也没用,这里的空气已经稀薄到不足以支撑思考。
钟声越来越近。
不对,是越来越响。每一响都像在耳边炸开,震得脑子嗡嗡的。
走到一处山脊拐角,我突然停住了。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我的。
脚印很深,像是刚踩出来的。沿着脚印往前看——
一个人站在二十米外的雪地里,背对着我,穿着黑色的冲锋衣。
2019年的我。
他终于出现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转过头。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悲伤,还有一点……恐惧?
他张嘴,说了几个字。
我听清了。
“快跑。”
话音刚落,我身后的雪地突然塌陷。
不是雪崩,是地面本身裂开了——一道漆黑的、边缘泛着暗红色光的裂缝,从脚后跟往前蔓延。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不是人手,是某种半透明的、像是由烟雾凝结成的触手,朝我抓来。
我拼命往前跑,但雪太深,跑不动。
第一只触手缠住了我的脚踝。冰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灵魂层面的冷。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
2019年的我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形状古怪的刀——骨质的刀身,银色的纹路——狠狠砍在那只触手上。
触手断开,掉进裂缝,发出婴儿般的尖叫。
他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往山上跑。
“不是让你别来吗!”他吼道。
“你也没说清楚啊!”我吼回去。
黑色幽默。在这要命的时候,我们俩居然在吵架。
跑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我回头看去——裂缝还在扩大,那些触手正在疯狂地挥舞,但好像够不到我们这里。
“那是什么?”我问。
“归墟的‘消化系统’。”他说,“它开始吃人了。2019年只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餐。”
我看着他。近距离看,他比铜镜里更憔悴。眼睛里的光像快熄灭的蜡烛,脸瘦得颧骨突出。
“你到底在等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等你。”他说,“等一个比我干净的我,来做我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金属的。凉的。有微弱的心跳。
是钥匙。
“带着它,回到2009年。”他说,“找到李宥之,告诉他——‘药方’是对的,但顺序错了。不是从过去治未来,是从未来治过去。”
“什么意——”
我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裂缝里突然涌出大量的暗红色雾气。雾气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最后,那个人形走出雾气。
钟离骸。
1999年的钟离骸。
他看起来和1999年一模一样——年轻,狂热,眼睛里燃烧着奇怪的光。
“司徒鲲。”他笑着,“又见面了。这次,我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