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空中荡着,像铁锤敲在铜锅底,嗡的一下震得人耳根发麻。龙允站在擂台中央,千钧笑横在肩头,补丁短打的衣角被夜风扯得哗啦响。他眼睛睁着,瞳孔黑得不见光,盯着前方那片空气——刚才水波纹散尽的地方。
他没动。
但手已经搭在了锤柄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敲门。
然后,门真的开了。
不是实物的门,是虚空裂了一道缝,漆黑如墨汁倒灌出来的口子,边缘泛着暗红光,像是烧到极致又冷下去的铁锈。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裂缝漫出来,不带风,却让四周的温度骤降,擂台青石砖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一只脚踏了出来。
玄色长靴,绣着骨纹,鞋尖一点血斑似的红。接着是裙摆,黑纱叠着暗金纹路,走一步,地上的霜就往她脚下收拢一圈。她整个人走出来时,像从一幅古画里踱步而出,慢得让人牙痒,却又稳得不容忽视。
幽冥教主。
她站定,离龙允不过二十丈,身姿高挑,面容艳丽得不像活人,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是刚滴出来的血。她看着龙允,嘴角慢慢往上提,不是笑,是讥诮。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天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鸣砸进脑子里,字字震耳,“就这?”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一斜,像是在看地上爬的虫子。
“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话落,四周空气猛地一沉,仿佛连风都被这句话压断了脊梁。远处观战席上本该有人声,可此刻竟无一人出声,连呼吸都像是被掐住了。
龙允没说话。
但他右手指节“咔”地一声捏紧了锤柄,虎口处原本愈合的裂口又崩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淌,在锤身上滴出一个点。
他听见了。
听见小时候青石镇的孩子围着他扔烂菜叶,骂他“废物”;听见测灵碑前长老摇头:“此子无根,终生不得入道”;听见宗门杂役房夜里那些弟子低声嗤笑:“龙允?那名字听着就像‘聋玩意’!”
一句句,全回来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痛,是闷,闷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脊椎底下猛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周身皮肤开始发烫,黑色雾气从毛孔里渗出,像烟,缠绕着手臂、脖颈,缓缓盘旋。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忽然刺痒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划过。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那黑气,正顺着经脉自己走,不需要引导,不需要运功,它像是闻到了味道的狗,兴奋地奔腾起来。
他忽然笑了。
嘴角一勾,无声的那种,只眼底闪过一丝狠劲。
“蝼蚁?”他在心里默念,“好啊,那你睁大眼看清楚——蝼蚁怎么咬碎你的喉咙。”
他缓缓抬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警觉戒备,也不是愤怒冲动,而是一种死寂里的冷光,像冰层底下藏着的刀,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见血。
他盯着幽冥教主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倒塌的墙。
她还站着,脚下的地面有一圈极淡的符文,呈环形扩散,细看像是由无数扭曲的人脸拼成,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眉梢微挑,唇角又往上拉了些:“怎么,不服?”
龙允依旧没出声。
只是把千钧笑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锤柄,往前轻轻一顿。锤尾砸在青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裂纹从落点往外炸开三寸。
他站姿下沉,重心压低,双腿如桩扎进地面,风吹不动,影子横在身后,像一把拉开的弓。
她轻笑一声,声音如丝线绕耳:“小小蝼蚁,也配与我并立于台?”
龙允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割破空气:
“你说我是蝼蚁?”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痞子,又像疯子。
“行啊,那就让你看看——蝼蚁怎么掀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