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再起。
灰尘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脖子,连飘一下都不敢。校场中央的焦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龙允的双脚陷进去五寸,鞋底和碎石黏在一起,动一下都像要撕开筋骨。
他没动。
幽冥教主站在祭坛上,赤金竖瞳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出手。她不需要动,光是站着,那股从体内炸出来的猩红邪威就已经把整片天地压得死死的。空气不再是空气,是铅水,是铁浆,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灌。
龙允呼吸一次,胸口就像被钝刀割了一道。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打结,原本流转顺畅的怨气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刚从膻中穴冒头,就被那股压迫碾成碎渣。千钧笑还扛在肩上,可这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膝盖发软。
但他没跪。
牙关咬紧,下唇已经渗出血丝,混着嘴角之前被打出的血沫子,在下巴拉出一道暗红的线。他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不吐,也不咽,就那么硬撑着,脊背一点一点往上顶,像是要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
脚掌底下,焦土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他动了。
不是冲出去,也不是反击,而是把陷进地里的右脚,往上提了半寸。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他站得比刚才稳了。
这一下不是靠蛮力,是拿命在顶。每一块肌肉都在抖,每一条经脉都在烧,但他把这具身子当钉子使,硬生生钉在这片焦土上。
他闭了眼。
外界的声音、气息、压迫感全被隔在外面。他不去想头顶那个能把天都撕开的女人,也不去想四周死寂的观战席。他只往内看,看自己丹田深处那团还在挣扎的黑雾。
怨气还在。
哪怕被压得只剩一丝,它也没散。
他开始调动它,一点点,像从石头缝里抠铜板。不敢快,也不敢狠,怕刚聚起来就被那股威压碾碎。他就这么慢吞吞地收拢着残存的灵力,把它们揉成一团,藏在丹田角落,像藏一颗火种。
还不够打。
但他得有。
没有灵力,他还有腿,还有拳,还有嘴里的这口带血的气。
他睁眼。
目光从地面抬起,穿过弥漫的黑雾,直直落在祭坛上的幽冥教主身上。
她没动,还是那副俯视蝼蚁的姿态,怨魂虚影缠绕在她手臂上,发出低哑的嘶鸣。她似乎觉得他已经废了,连威胁都不算,只是个还能喘气的活靶子。
龙允没躲她的视线。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赤金竖瞳,看着她心口还在跳动的血符。他没说话,也没笑,脸上沾着汗、灰、血,糊成一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在心里说:不管你有多强,我都不会放弃。
这句话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吼出来的,是像小时候在青石镇,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时,一遍遍在心里过的东西。那时候他蹲在铁匠铺门口啃冷馍,耳朵听着全镇人的嘲笑,手指抠着地缝里的沙子,就这么告诉自己:我不认。
现在也一样。
他可以被打进土里,但只要他还睁着眼,这局就没输。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凶,也不是狠,而是一种沉到底之后浮上来的东西——像黑夜里磨刀,看不见光,但你知道,刃已经出来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脚没拔出来,手没抬起来,千钧笑还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被压得死死的。可那股气不一样了。
之前是挣扎,是硬撑,现在是静。
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
他知道她还没出全力。
他也知道,等她真动手,可能一指头就能把他按进地底三丈。
可那又怎么样?
他龙允从十岁起就在夜里躺着吸收别人的瞧不起,越骂他,他越强。今天这女人再猛,再邪,再像天塌下来压他,他也得抬头看看——看看这天,到底能不能真把他砸死。
他手指动了动。
不是要出招,也不是要摸辣椒面荷包,就是单纯地,把拳头慢慢握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额角一跳。
但这点疼,他受得住。
他盯着她,眼神一寸没移。
你压你的。
我站我的。
你有冤魂锁链,我有这口气。
你敢落下一击,我就敢接。
接不住,也是接。
校场上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可在这片死寂里,龙允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不再是急促的喘,而是有节奏的一进一出,像在等一个时机。
他不知道秦无霜他们在哪里。
也不知道下一波攻击什么时候来。
他只知道,自己还站着。
这就够了。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的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体内的那团火。
他没动。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