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轻响,像炭火里落了水珠。龙允的脚还陷在地里,鞋底和碎石黏在一起,动一下都扯得脚踝生疼。他没再抬眼去看祭坛上的身影,也不去管那股压得人骨头咯吱作响的邪威,只是盯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手指正一寸寸收拢。
呼吸已经稳了,不再是上一刻那种被刀片割喉似的抽气,而是慢慢悠悠地进出,像井边拉风箱的老汉,节奏不快,但一口接一口,没断。
眉骨那道月牙疤还在发烫,像是有人拿火钳子贴在皮肉上烤。他没去摸,也没皱眉。这点热算什么?在青石镇挨打的时候,石头砸破头都没哼过一声。现在不过是站在这里喘口气,哪有那么容易倒?
可他知道,这不只是喘气的事。
头顶那女人站着不动,光是那股气息就把天都压矮了三尺。空气沉得能砸人,灵力在经脉里像冻住的河,刚冒个泡就被碾成渣。他体内的怨气也缩着,不敢乱窜,只敢窝在丹田角落,一小团黑雾似的,等着他去揉、去搓、去点着。
他就在等。
等一个声音。
不是打斗的风声,不是符咒炸裂的爆响,也不是敌人冷笑的那种阴腔调。他要听的是人声——活人的、喊他的、带着火气的声音。
他不信这满场几百号人,就没一个敢开口的。
风忽然偏了半分。
不是大风,就是沙地上一缕灰烟斜了一下,连尘埃都没扬高。可就在这瞬间,一道声音劈开了死寂。
“龙允!”
清冷,利索,像冰锥子凿在铁板上,又脆又亮。
秦无霜站在观战席最前头,素手按在冰刃柄上,指尖发白。她没上前,也不能上前,那股威压笼罩全场,谁动一步都可能被当场震伤。但她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一定行!”
话出口,她闭嘴,不再多说一个字。脸色还是冷的,眉头也没松,可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校场中央那个陷在土里的背影,一点没移。
龙允耳朵动了动。
不是幻觉。这声音他熟,前些日子扫茅房被罚,她也是这么冷着脸扔下一句“别偷懒”,转身却把扫帚换成新的。现在也一样,话不多,也没加油添醋说些“我们相信你”之类的废话,就一句“你一定行”,够了。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没笑,但牙关松了一瞬。
紧接着,另一道嗓门炸了。
“老大!干翻她!!”
钱多多跳起来,两手举得老高,一边挥一边吼,脖子都涨红了。他站在弟子堆里,个子不高,可嗓门贼大,愣是把周围几个想喊又不敢喊的家伙给带起来了。有人跟着小声嘀咕,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可气氛到底变了。
他喊完还不罢休,又补了一句:“她要是不下手,你就上去抽她两巴掌!让她知道什么叫底层逆袭!”
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抹了把汗,眼神却死死盯住龙允的背影,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龙允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被压的,是差点笑出来。
这小子,啥时候都改不了这张嘴。上次卖假辟谷丹骗幽冥教探子,他就站在摊前吆喝“吃了能飞升,飞不了退灵石”,结果真有人信。现在也一样,越是这种要命的时候,越能冒出几句让人绷不住的话。
可这话听着糙,听着闹心,偏偏让他胸口那股闷气顺了。
还没完。
远处山岩上,一声咆哮震得碎石滚落。
“憨憨支持你!!”
铁憨憨双拳捶胸,三眼巨猿的身子绷得笔直,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滚出低吼。它不会说太多话,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它知道——主人还没倒,那就得吼!
它一吼,整个山岩都在颤,地面裂纹里残留的黑雾都被震散了一角。那一声“支持”,没有花哨词,没有修饰语,就三个字,吼得撕心裂肺,吼得天地变色。
龙允的脚趾在鞋里猛地一扣。
来了。
全来了。
秦无霜那一声清冷,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钱多多那一嗓子市井,像往冰窟窿里扔了把火;铁憨憨这一吼,直接把整片冰原掀了盖子。
声音灌进耳朵,不是吵,不是乱,是一股一股的热流,顺着耳道冲进脑门,再往下砸,砸进胸口,砸进四肢,砸进那条条被打压得快要熄火的经脉里。
他原本陷进焦土的双脚,开始一点点往上拔。
不是靠蛮力,也不是灵力爆发,就是凭着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从泥里顶出来半寸。脚掌和碎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锈死的铁钉被人一寸寸往外拽。
他挺直了脊背。
肩头一耸,原本搭在肩上的千钧笑似乎也轻了几分。他没去看四周,也没回头找那三道声音的源头,但他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没走,知道他们还在。
他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沉到底的静,像深潭无波。现在不一样了,潭底烧起了火,光从底下往上透,照得瞳孔发亮。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狂喜,是一种“老子还没输”的狠劲,一种“你们都在,我更不能倒”的执拗。
风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止偏了,是卷起了地上的灰,打着旋儿往空中爬。那些悬停的尘埃也开始晃,一粒粒往下掉,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
校场上依旧没人说话。
可那股死寂,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龙允的呼吸更深了。
一进,一出,带着节奏,带着力量。他没动拳头,也没抬锤,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整个人的气势在涨,像锅里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他站在原地,脚还陷着,手还垂着,姿势没变。
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被压进土里的龙允了。
他的目光重新锁向祭坛方向,盯着那道悬浮的身影,盯着那双赤金竖瞳,盯着那还在跳动的血符。
他没说话。
但他想说。
你压你的。
我站我的。
你有冤魂锁链,我有兄弟喊我。
你敢落下一击,我就敢接。
接不住,也是接。
风停了。
灰尘缓缓落下。
他的右手指节咔的一声轻响,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