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指节咔的一声轻响，龙允站在焦土里，脚底还陷着半寸。风停了，灰尘缓缓落下，可他耳朵里却炸开了别的声音——不是擂台的死寂，不是祭坛上的邪威，是人声，是那些早就该烂在记忆里的旧话。
“你爹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青石镇容不下你这种扫把星！”
“废物一个，连锤子都拿不稳，还想当铁匠？”
一句句骂，像钉子往脑子里敲。小时候他缩在铁匠铺角落，抱着头不敢动，外面一群人举着火把砸门，说他克死全家，要他滚出镇子。那时他才七岁，父亲刚咽气，血还没擦干，他就被推到雪地里，鞋丢了，手冻裂了，没人管。
后来到了宗门，以为能换个活法。
结果呢？
执事拿着测灵盘冷笑：“三无废柴，没灵根没资质没背景，你也配进山门？”旁边弟子哄笑：“让他扫茅房去吧，好歹会拿扫帚。”那天他背着粪桶穿过后院，听见有人说：“这人啊，天生就是垫脚的料，踩一脚都不带反弹的。”
他低头走，不说话。
可夜里躺在杂役院屋顶，积雪压瓦，寒风吹脸，他睁着眼看天。那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体内有东西在动——一股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钻进身体，暖的，像有人往冰窟窿里倒热水。
他吓了一跳，差点滚下房顶。
再一想，笑了。
原来被人瞧不起，也能变强？
那你们就使劲瞧不起我啊！
从此以后，白天他是那个走路驼背、干活磨蹭的龙允，挨骂低头，受罚不吭声；晚上一躺上房梁，闭眼就睡，怨气哗哗往里灌。别人打坐练功十年不如他睡一宿。他不说，也不能说。说了，命就没了。
有一次他在屋顶睡得出神，半夜翻身咕噜滚下来，正巧撞见两个守夜弟子喝酒吹牛。
“你说龙允要是能入门，我直播吃灵剑。”
“哈哈哈，他要是能上擂台，我把裤子当众脱了挂旗杆上！”
话音刚落，天上积雪轰地融化，哗啦啦砸得两人满头满脸。他们抬头一看，屋顶上那人还在呼呼大睡，嘴角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而此刻，这些画面全回来了。
不是模糊的记忆，是清清楚楚，像重新活了一遍。那些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的感觉，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眼神，那些深夜蜷在被窝里咬牙忍痛的瞬间……全都压在他胸口，比现在头顶的邪威还沉。
但他没低头。
他反而挺直了腰。
你以为这些羞辱能压垮我？
你错了。
正是你们一次次把我踩进泥里，我才学会怎么把泥捏成台阶。
父亲临死前攥着他手腕，嘴唇发白，只留下一句话：“允儿，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不是苟延残喘，是在所有人认定他该死的时候，硬生生撕开一条路爬出来。
他记得第一次在屋顶吸收怨气后，第二天醒来摸着自己的脉搏，心跳有力，手脚发热。他咧嘴一笑，对着破瓦片说：“老子有救了。”
他也记得，在杂役院扫地时被人故意绊倒，粪水泼了一身。没人扶，只有笑声。他默默爬起来，继续扫，心里却在数：今天又有多少人看不起我？今晚又能吸多少怨气？
越多越好。
越恨我，我越强。
现在站在这里，面对悬浮祭坛上的敌人，面对能把人骨头压碎的威压，他忽然觉得——这算什么？
比起全镇人指着鼻子骂你是个死人，比起冬天睡屋顶差点冻掉耳朵，比起每天干最脏的活还要被说“你连猪都不如”，这点压力，就跟挠痒似的。
他呼吸更深了。
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吞吐。胸膛起伏间，仿佛要把过往所有屈辱都吸进来，烧成火，炼成劲。
我凭什么不能站起来？
我凭什么要跪？
我爹死了，我没哭。
我被赶出镇子，我没求饶。
我在泥里爬了十几年，也没说过一句“我不行”。
现在你们一个个跳出来说我不配？
做梦！
他在心里吼出那一句早该喊出来的话：
“我一定要证明自己！”
不是为了谁看得起，不是为了扬眉吐气，更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是为了告诉那个七岁躲在血泊里的孩子——
你没死，你就该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
哪怕天地倾塌，万人唾弃，我也要站着。
他的双脚一点点从焦土中拔起，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沙哑的声响。脊背笔直，肩膀松沉，千钧笑垂在身侧，不动，也不需要动。
眼神变了。
不再有挣扎，不再有隐忍，也没有愤怒和冲动。只有一团火，静静烧着，烧穿了过去所有的怯懦和伪装。
他望着祭坛方向，盯着那道身影，目光如钉。
你压你的。
我站我的。
你要战，我奉陪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