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灰在擂台上打旋,碎砖缝里渗出的黑血已经不再流动。龙允站在原地,脚底青石板裂纹蛛网般蔓延,右手虎口崩开的血痕凝成了暗红线条。他脊背挺直,补丁短打沾满灰烬,像一尊从废墟里长出来的雕像。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幽冥教主瘫在断墙后的瓦砾堆里,四肢摊开,胸口微弱起伏,再也没能动一下。她的黑袍裂开,露出半截肩骨错位的痕迹,耳道血迹干涸发黑。那曾让整个修真界颤抖的存在,此刻就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死寂。
足足三息过去。
“她……她真的站不起来了!”
一个少年弟子突然指着那边,声音发颤,像是自己都不敢信。他穿着外门杂役的粗布衣,脸被烟熏得黢黑,手还抖着。
这句话像一根火线,啪地点燃了整片人群。
“赢了?!龙允赢了?!”
“他把幽冥教主干趴下了?!”
“我靠!我没看错吧!那个从小被青石镇扔菜叶的龙允,把教主锤翻了!”
哗——
掌声炸响。
不是零星几下,是成片成片地拍起来,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有人跳起来跺脚,震得地面灰尘又扬了一层。有人激动得抱住旁边人脖子,差点把对方勒喘不过气。前排一个老执事抹了把眼角,嘴咧得老大,牙齿都露出来了。
“好小子!老子当年就说他行!我就知道!”他嚷得满脸通红,也不管谁信不信。
欢呼声浪一波接一波,从角落滚向中央,最后把整个擂台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曾经在背后啐过“废物”“杂役命”的人,现在全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龙允!龙允!龙允!”
一声比一声高。
龙允站在风暴中心,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名字,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破裂,掌心全是灰和血,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道是谁的碎肉。身上这件粗布短打,左肩补丁叠着补丁,右袖口早被撕掉半截,露出结痂的旧伤。
就是这身破烂,站在这片焦土上,被几千双眼睛盯着,被几千张嘴喊着名字。
他忽然想起守夜弟子那句:“龙允要是能入门,我直播吃灵剑。”
后来那人真当众咬了一口灵剑,牙崩了两颗,疼得满地打滚。
也想起青石镇的王婆,拎着烂白菜冲他吼:“克死爹娘的东西,滚出我们镇子!”
还有宗门执事冷笑:“你这种无灵根的废物,扫一辈子茅房都算抬举。”
这些声音,曾经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一遍遍回放。
可现在,它们全被淹没在欢呼里。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台下。
一张张脸涨得通红,有年轻弟子激动得眼泪直流,有个胖师兄一边鼓掌一边嚎:“我押了十块灵石!老子发财了!”旁边人猛拍他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前排,秦无霜站在人群中间,没往前挤,也没跳脚大喊。她只是轻轻抬着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但掌心都拍红了。唇角微微扬起,是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弧度。她看着龙允的方向,眼神清亮,像冰面裂开一道春河。
龙允注意到了她。
他嘴角一勾,没笑出声,但眼里的冰碴子彻底化了。
“龙哥——!!!”
石栏上突然蹦起一个瘦小身影,钱多多一脚踩在护栏上,挥舞着手臂,嗓子都喊劈了:“我就知道你能赢!你可是我钱多多看中的人!谁敢说你不行,我第一个削他!”
他旁边,铁憨憨猛地捶胸,发出一声低吼:“嗷——!!!”
声音不大,但浑厚得能把人内脏震一下。它双足踏地,三只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毛发还在微微抖动,显然刚才那场战斗让它情绪还没平复。
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那猴子也太逗了!”
“它是不是饿了?刚打完架就喊‘嗷’?”
“你懂什么!那是助威!懂不懂气势!”
笑声、喊声、拍手声混成一片,整个校场像是烧沸了一锅水。
龙允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它们撞在他身上,钻进耳朵里,顺着血液流到心脏。他闭了下眼。
那些旧日的嘲讽、冷眼、唾沫星子,在这一刻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一场早就醒过来的噩梦。
再睁眼时,他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下巴微扬,不再躲闪任何视线。他就是站在这里,就是这个穿着补丁衣、满手血污的龙允,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教主轰下了神坛。
他仰头望天。
天空灰蒙蒙的,被战斗余波搅得云层翻滚,但阳光正一点点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侃,也不是战斗时带着狠劲的冷笑,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一股热气,顶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老子……终于不是废柴了。”
他没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远处,风还在吹,卷起焦灰掠过断柱。擂台中央,他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笔直,不动。
全场仍在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