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擂台中央,脚底踩着裂开的青石板,身后是秦无霜、钱多多、铁憨憨,前方是掌门,是全宗数千双眼睛。他没动。
可他知道,该动了。
刚才那一躬腰,是他下意识的回应。现在,得把这口气接住,堂堂正正地站回去。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肩膀没耸,胸膛也没刻意挺,就是整个人像从一块石头里拔出来似的,一点点直起身板。右手指节还残留着打穿护盾时的灼痛,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拳头,掌心朝内收进袖口,动作不大,却让全场莫名安静了一瞬。
掌门还在高处站着,笑意未散,眼神却认真起来,像是在等一句实话,不是场面词。
龙允低头看了眼自己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腰间那柄玄铁重锤沉甸甸地挂着,锤头沾着焦灰和干涸的黑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肩头——其实早被秦无霜拂过了,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像是要把过去的灰,再抖一遍。
然后,他冲着掌门,又弯了一下腰。
这一礼比刚才深些,背脊压下去三寸,双手垂于身侧,不卑不亢,清清楚楚。
“谢掌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落地有声,“您说我是传奇,我不敢当。但我能站在这儿,确实是因为有人肯信我一回。”
掌门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龙允直起身,左脚轻移,身体缓缓转开。
这个转身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道目光都接住。他先扫过左侧——秦无霜还站在原地,指尖微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清亮得不像话。他顿了半秒,又看向右边,钱多多正咧着嘴,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你快说点劲爆的”模样。铁憨憨蹲在擂台边缘,三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胸口还一下下“咚咚”拍着,跟打鼓似的。
他嘴角抽了抽,没笑。
再往前看,是成片的人头。有曾经往他饭碗里吐口水的,有在他练功时故意撞翻水桶的,也有默默递过一碗热汤的老杂役,还有夜里巡逻路过房梁,小声嘀咕“这小子睡相真差”的执事弟子。
他的视线一寸寸划过去,最后停在人群最前排。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唠家常,“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话出口那一刻,场下反倒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鼓掌,而是太突然了。他们以为会听到一句“谁不服来战”,或者“今日起,我龙允横推一切敌”。结果这家伙,竟然说了个“谢谢”。
前排有个曾带头嘲笑他“灵根如朽木”的外门弟子,手刚抬起一半,又僵住了,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拍了两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可就在这迟疑的空档,秦无霜抬起了手。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沸腾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没看别人,只看着龙允,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执法堂几个弟子对视一眼,立刻跟着抬手鼓掌。接着是更多人——当初在秘境里被他救过的,任务途中分过辣椒面的,甚至有几个曾在杂役院门口堵他、结果反被他用千钧笑震飞的倒霉蛋,也都红着脸拍起了巴掌。
钱多多跳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大喊:“听见没!听见没!我老大还会说谢谢!不是只会砸人!”他嗓子劈了,声音走调,可偏偏中气十足,“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可我老大,又猛又懂礼!服不服?”
铁憨憨听不懂那么多,但它知道“谢谢”是好词。它猛地站起,两只前爪用力互拍,“咚咚”作响,震得脚下碎石乱跳。拍完还不算,它转头冲人群龇牙咧嘴,三只眼睛瞪圆,仿佛在说:谁不鼓掌我揍谁!
哄笑声炸开。
掌声也彻底炸开。
从零星到连片,从勉强到热烈,最终汇成一片海,拍打着整个擂台。
龙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恢复成原本的平静。他没摆手制止,也没点头致意,就那么立着,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
他知道,有些人鼓掌是因为真心认可,有些人是因为怕被当成异类,还有些人,纯粹是被气氛裹着走。
可那又怎样?
只要掌声响了,就是一种承认。
风卷着焦灰,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掌门仍伫立高处,笑意未收,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没退,也没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龙允感受到那道目光,抬眼望去,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
他没笑,也没动。
只是眼神清明,不闪不避。
远处,执法弟子尚未登台。幽冥教主还瘫在瓦砾堆里,气息微弱。擂台中央,众人仍在鼓掌,声音未歇。
龙允双脚未移,双臂自然垂落,补丁短打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