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灰从巷口灌进来,扑在龙允的鞋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小院门前,手搭在门框上,指节还残留着擂台碎石的粗粝感。身后那条石板路已经空了,笑声、议论声、脚步声全都退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一场喧闹只是错觉。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
“咔哒”一声,世界安静了。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歪脖子树杵在墙角,半边树皮被他晚上睡觉蹭掉,露出泛白的木质;房梁低矮,是他最爱蹲的地方,夜里怨气沉,吸得痛快;墙根堆着几个空陶罐,是他以前藏辣椒面的,现在早被执法堂收走了——说是有毒。
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晾衣绳上,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垂下来,晃了晃。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他坐上去,没点灯,就那么盘着腿,盯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外面还在热闹。
隐约能听见弟子们聚在回廊底下喝酒划拳,喊的是他的名字。“龙师兄威武!”“那一锤子下去,教主飞出三丈远!”有人学他甩锤的动作,惹得哄堂大笑。
声音传到这儿,已经很轻了,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他听着,没动。
那些笑声里有真心,也有讨好。他知道。从前骂他“灾星”的人,现在拍他马屁都来不及。可这不重要。赢了一场架,成了个传奇?听起来挺响亮,其实也就那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发烫,指缝间还有血痂,是打斗时崩裂的伤口。他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力气还在,但远远不够。
他想起擂台上幽冥教主吐黑血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句“你不会放过你”。他知道,这话不是放狠话,是实话。那人不会死,也不会停。只要一口气在,就会回来咬他一口。
而且……修真界这么大,宗门之外呢?北境雪原有没有比她更疯的?南荒十万大山里藏着多少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西漠佛窟、东海孤岛,哪个地方没出过翻手为云的强者?
他算什么?
一个靠别人瞧不起才能变强的怪胎罢了。
他摸了摸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指尖轻轻滑过。小时候被野兽抓的,差点瞎。那时候全镇都说他活不成,结果他活下来了,还越活越精神。
因为没人信他,所以他必须信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人都看着他,捧着他,连执法堂的执事见了他都点头哈腰。没人再朝他扔烂菜叶,没人再骂他废物。可这样一来……怨气从哪来?灵力怎么涨?
他不怕没人恨他。
他怕没人再敢瞧不起他。
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屋檐后,夜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那棵歪脖子树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没动。
但他心里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然后一点点收拢,最终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没松。
他在心里说了句话,没出声,但字字清晰。
——这才哪到哪,老子还没开始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房梁上。那是他睡了三年的地方,每晚都能吸到杂役处最浓的怨气。现在他住进了弟子居所,屋子高了,梁也远了,可习惯改不了。
总得找个地方蹲着,才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新买的辣椒面,红得刺眼。他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辣得直抽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笑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走回木榻坐下,不再看门外,也不再听外面的热闹。脊背挺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神沉了下去,像井底的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他知道,这一战结束了。
但他的路,才刚踩上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