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咔哒”一声弹开的时候，龙允没动。
他坐在木榻上，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捏着那包刚买的辣椒面。屋外的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门口站着秦无霜。
她没敲门，也没喊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清冷的边。执法堂的弟子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压得平平整整，连一根线头都没翘起来。可她站姿松了，肩也塌了，不像平日里那个走路带风、谁看了都得让三分的首席。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龙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辣椒面，又抬头看她：“你咋进来的？这门我插上了。”
“震开的。”她说完，顺手把门轻轻合上，没再锁。
屋里又安静了。
他没问她来干嘛。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从前她在执法堂抓人偷练禁术，都能隔着三堵墙听出灵力波动；现在她能摸到这个破院子，说明早盯他一路了。
他把辣椒面搁在矮桌上，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就一个板凳，脏。”
她没坐，反而蹲下了。
正好和他视线齐平。
两人隔得近，他能看见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沙沙响，风吹得窗纸扑扑抖。
她终于开口：“龙允，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声音不大，也不狠，就跟平时训完犯错弟子后说“下次别这样了”一样平静。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块冰掉进热水里，滋啦一声，底下全是劲。
龙允愣了。
他不是没听过好话。前脚刚赢完架，回廊底下一群弟子喊他“龙师兄威武”，还有人当场写诗要刻墙上。那些话听着热闹，但他知道，那是捧着他，不是信着他。
可秦无霜不一样。
她从没夸过他一句“厉害”，也没跟谁说过“龙允值得”。她做的最多的事，是罚他扫茅房、收他辣椒面、当众说他“懒散成性”。可偏偏是她，在他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废物的时候，偷偷给他换了三次更辣的辣椒粉；在他熬夜修炼快撑不住时，不动声色用灵力替他挡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
她不说，但她一直在。
所以他听见这句话，心口突然有点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发胀。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常年练冰系功法的人都是这样，冬天不出汗，夏天也不热。可他手心烫，刚捏过辣椒面，又打了半天架，掌纹里还带着血痂。两只手贴在一起，温差大得离谱。
“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他说。
声音很低，像怕吓跑什么似的。
她手指动了动，没抽走，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人就没再说了。
外面还在闹，远处回廊底下喝酒划拳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学他甩锤的动作，笑成一片。可在这间小屋里，时间像是慢了下来，连风都懒得动。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牵着手，望着窗外的天。
星星出来了，一颗接一颗，撒在黑布一样的夜空上。院角那堆空陶罐反着微弱的光，像是谁忘了收的旧事。
他忽然觉得，以前总想着要变强，要打脸所有人，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真到了这一天，被人捧着、喊着、围着转的时候，他反而空落落的。
因为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挨骂的时候一个人，受伤的时候一个人，夜里在房梁上吸怨气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可现在，有个人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不走。**
不是“等你出头我就跟上”，也不是“你厉害了我再信你”。她是直接跳过所有前提，站在他面前说——**我陪你。**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第二个字，但手攥得更紧了。
她也没动，就那么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她的发丝，有一缕蹭到了他的手腕，痒了一下。
他没躲。
他们依旧没说话。
可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