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院角那棵歪脖子树上掠过,吹得窗纸轻轻扑响。龙允还坐在木榻边,手心残留着方才握紧的温度。秦无霜蹲在他面前,两人视线齐平,谁也没动。她指尖微凉,他掌心还热着,刚才那一句“我都不怕”像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圈往外荡。
墙头“啪”一声脆响,陶罐被震得晃了晃。
一个黑影翻滚落地,动作潇洒,收尾踉跄,差点踩到院角那堆空罐子。
“哎哟!”钱多多稳住身形,拍拍屁股上的灰,眯眼打量屋里这阵仗,“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人说话。
他目光在龙允和秦无霜交叠的手上扫了一圈,嘴角咧开:“嚯!真不是时候啊!”
铁憨憨原本趴在院角打盹,三只眼睛轮流闭着,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尾巴一甩,把旁边一根晾衣绳撞得直晃。“谁?谁吵我睡觉?”它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是钱多多后立刻咧嘴,“哦!是你啊!没打起来就好!”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打什么打,现在是庆祝的时候!”他一拍胸脯,声音拔高,“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我们去庆祝一下吧!”
龙允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他刚经历了一场从没想过的安静时刻——有人愿意蹲下来和他对视,说要一直陪着,连风都停了似的。可眼下这热闹劲儿来得太快,像一盆热汤直接泼进冷锅里,滋啦作响。
秦无霜缓缓松开手,站起身,袖口一拂,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模样。但她眼角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柔和,像是冰面裂了道缝,透出底下温水流淌。
“庆祝?”她轻声问,“你想怎么庆?”
“还能怎么庆?吃啊!”钱多多眉毛一挑,“赢了架,出了气,不喝一顿对得起谁?我认识城里最好的酒楼,老板欠我一个人情,上次我帮他修了灶台灵阵,他说以后我带朋友去,打八折!”
铁憨憨一听“吃”字,蹭地跳起来,口水直接流到前爪上:“吃!我要吃整头烤猪!外焦里嫩那种!再来十坛灵米酒!”
“你喝多了又要满院子追人捶背。”龙允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太久没说话。
“那是助兴!”铁憨憨不服气地嚷,“老大你打赢教主,全宗门都传遍了,我不替你显摆显摆?”
钱多多点头如捣蒜:“就是!今儿你是主角,得风光一把!不能窝在这破院子里看星星。”
龙允没答话,目光扫过眼前三人。
钱多多咧着嘴,眼里闪着精光,一副“这事必须办成”的架势;铁憨憨站在那儿,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口水滴了一地;秦无霜虽没说话,但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站着,月光照在她肩头,发丝微微泛银。
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点。
从前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事,挨骂、受伤、夜里在房梁上吸怨气,都是自己熬。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人不管他是不是废物,打不打得赢,都在这儿,吵吵闹闹地要给他庆功。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了:“好,那我们就去好好庆祝一番。”
“这才对嘛!”钱多多一蹦三尺高,“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赢了架就躲屋里抠脚的主儿!”
“你才抠脚。”龙允踹了他一脚。
“哎哟!别动手啊!我是策划,不是苦力!”钱多多跳开,转头就开始盘点,“酒楼我包了,菜我来点,你们只管吃就行!”
“你有钱?”秦无霜冷冷插了一句。
“咳……这不是有老大嘛!”钱多多眼珠一转,“再说了,这种历史性时刻,难道不该由宗门报销?大不了我写个‘公共事务支出申请’,就说是为了提振弟子士气!”
“你写得出来?”龙允斜他一眼。
“我不会写,但我认识会写的!”钱多多挺胸,“执法堂有个笔杆子,欠我半块灵饼,让他帮我润色一下,保准通过!”
铁憨憨听得两眼放光:“那我能点菜吗?我要猪头三件套!红烧肘子!蜜汁叉烧!再来个火焰山拼盘!”
“火焰山拼盘太贵了!”钱多多立刻反驳,“换成五香酱肉拼盘,实惠!”
“不行!必须上火焰山!老大今天可是把教主打飞了!”铁憨憨怒了,“这是荣誉之餐!不能省!”
“你懂什么,省钱才是王道!”钱多多振振有词,“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
秦无霜听着他们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压住,轻声道:“别太晚,明日还有任务。”
语气软,没责备,反倒像在提醒他们别玩疯了。
龙允看着她,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四人围在小院中央,七嘴八舌地商量起来。
“去城东那家‘仙味居’怎么样?听说新来了个厨子,会做灵火烤鱼!”
“太素了!得去‘天香楼’!那儿有灵兽宴!”
“灵兽宴太贵,万一被抓包报销不过,我可不背锅!”
“那你说去哪儿?”
“折中一下,去‘聚仙阁’!价格适中,菜式丰富,关键是老板认识我,能赊账!”
“你还能赊账?”
“那是!我在那儿修过三次灶台,换一顿饭不过分吧?”
铁憨憨举手:“我能加一道甜点吗?要千年寒冰奶冻!”
“加什么加,先定主菜!”
龙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笑着摇头。夜风卷着笑声在小院里打转,连那棵歪脖子树都像是跟着晃了晃。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月亮也爬高了些。
院门口的油灯还在亮着,火苗稳定,不再抖了。
钱多多突然转身,指着龙允:“喂,老大,你说句话!到底去哪儿?今儿你最大,你说了算!”
龙允收回目光,环视三人,咧嘴一笑:“行,那就听多多的——先去聚仙阁,吃完再说。”
“好嘞!”钱多多一拍大腿,“出发前我得回去拿我的记账本,这顿必须留凭证!”
“你还真打算报销啊?”秦无霜忍不住问。
“当然!这叫合理利用资源!”钱多多理直气壮,“再说了,这可是历史性时刻,不报销对不起列祖列宗!”
铁憨憨已经原地蹦跶起来:“走走走!我要吃肉!我现在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你刚才不是在打盹吗?”龙允笑。
“打盹归打盹,饿归饿!”铁憨憨认真道,“这叫生理需求,不受情绪影响!”
秦无霜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拦。
四人站在小院里,灯火微明,人声喧闹,谁也没动身。
好像这一刻就够了。
钱多多还在念叨菜单,铁憨憨口水直流,秦无霜站在龙允斜后方,手指轻轻捏了下袖口。
龙允站在中间,风吹起他补丁短打的衣角,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没急着走。
他知道,这一顿饭,吃的不是菜。
是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把过去的冷清,一点点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