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院角那堆空罐子被铁憨憨尾巴扫得叮当响。龙允刚迈出小院门槛,就见这三眼巨猿鼻子一抽,原地打了个转,抬腿就要往东边巷子蹿。
“回来!”龙允一把揪住它后脖颈的毛,“你再跑,今晚只能喝汤。”
“可我闻到烤鸭香了!”铁憨憨扭头嚷嚷,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活鸭现杀,灵火慢熏,皮脆油亮——就在前头第三家!”
“那是醉仙楼,咱们去的是聚仙阁。”钱多多从墙头跳下来,怀里抱着个破旧记账本,边拍灰边嘀咕,“别乱跑啊,这顿我可打算走报销流程,万一迷路耽误时辰,掌柜不认人就麻烦了。”
秦无霜走在最后,袖口轻挽,月光落在她肩上那一截白皙手腕,又悄无声息滑开。她没说话,只是看了眼龙允的方向,脚步自然跟上。
四人一路穿街过巷,青石板路越走越宽,两旁灯笼也亮了起来。钱多多坚持走他所谓的“捷径”,拐进一条窄巷,结果迎面撞上一群喝花酒的散修,差点被人用酒泼了衣裳。铁憨憨气得龇牙,被龙允按着脑袋才没动手。
“你说你,好好的大道不走,非钻狗洞。”龙允踹了钱多多一脚。
“这叫战略通道!”钱多多不服,“省三盏灯的脚程!再说了,谁让我是今晚的财政总管?”
“你管财政?”秦无霜冷冷插了一句,“连账本都快拿反了。”
“哎哟,秦大师姐,今儿不谈执法条令,只谈酒肉人生!”钱多多咧嘴一笑,加快脚步,“到了到了!瞧见没?金字招牌,‘聚仙阁’三个大字,底下还刻着一只飞鸡——寓意吉祥,招财进宝!”
众人抬头一看,酒楼两层高,雕梁画栋,门口两盏红灯笼照得人脸上都泛油光。可等他们上前,掌柜却探出半个身子,眯眼打量一圈,摇头:“不好意思啊,今天包间满了。”
“啥?”钱多多急了,“我不是提前说好了吗?灶台维修凭证呢?我这儿还有你亲笔签的‘免押金优先入席’条子!”
掌柜皱眉:“你谁啊?我不记得有这事。”
龙允正要开口,铁憨憨突然鼻子一耸,怒吼:“骗人!我闻得到!二楼最里间刚上了整只灵鹿炖汤,还有蜜汁火腿拼盘!香味都飘到街上了!”
“闭嘴!”龙允赶紧捂它嘴,“你想吃归想,别把人家厨房底细全报出来。”
钱多多翻白眼:“你还真信他鼻子比灵识准?”
话音未落,掌柜身后走出个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掌柜脸色一变,立刻换上笑脸:“哎哟!原来是钱小哥!您可算来了!我们正等着您呢!快请快请!”
说着亲自引路,一路送上二楼最大包间。推门进去,八仙桌擦得锃亮,窗边摆着盆灵竹,外头华灯初上,街市喧闹声恰到好处地隔着一层纱帘传进来,不吵也不静。
“坐吧。”龙允拉开主位椅子,一屁股坐下,补丁短打蹭在红木椅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钱多多紧跟着落座,把记账本摊开摆在膝盖上,清清嗓子:“来来来,点菜环节正式开始!本着节约高效、合理消费的原则——”
“火焰山拼盘!”铁憨憨直接打断,三只眼睛放光,“外加千年寒冰奶冻!再来十坛百年灵米酒!”
“你疯啦?”钱多多拍桌,“那道拼盘够买三把下品法器了!换成五香酱肉拼盘,实惠!还能剩俩铜板买串糖葫芦!”
“不行!”铁憨憨捶桌,“老大今天把教主打飞了!这是荣誉之餐!必须豪华!”
“你懂什么,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
“——只能玩脑子是吧?”龙允笑着接完下半句,摆手,“行了,照憨憨点的上。”
钱多多瞪眼:“你真不管钱了?”
“今儿不谈省钱。”龙允靠在椅背上,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灯光下一闪,“再说,你不是要报销吗?写个申请递上去,就说提振士气,我看谁敢不批。”
秦无霜低头抿了口茶,嘴角微扬,轻声道:“难得放松。”
这话一出,钱多多顿时泄了气:“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行吧!上!全上!但我要记明细!一分不能差!”
小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热菜一盘接一盘摆上桌。灵鹿炖汤冒着白烟,香气扑鼻;火焰山拼盘刚落地,桌上温度都升了几分,红油滚烫,辣味直冲脑门;千年寒冰奶冻晶莹剔透,表面结着薄霜,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咔”声。
“来来来,先干一杯!”钱多多举起酒杯,满脸通红,“敬我们老大,龙允!赢了架,出了气,从此不再是废柴!”
“呸!”龙允笑骂,“你现在就开始捧我,不怕我飘了?”
“你飘我也飘!”钱多多仰头灌下,“反正今晚不归我埋单!”
铁憨憨已经下手了,一手抓肘子,一手撕鸡腿,嘴上全是油,边嚼边喊:“好吃!太好吃了!这才是胜利的味道!”
秦无霜夹了块清淡的灵笋,慢条斯理吃着,眼角余光瞥见龙允伸手去拿辣椒面荷包,又顿住,收回手。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自己面前那碟加辣的拌豆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龙允看见了,咧嘴一笑:“执法堂也有私房辣菜?藏得挺深啊。”
“有,但不告诉你。”秦无霜淡淡回了一句,唇角却翘了翘。
钱多多一边啃骨头一边翻开记账本,掏出笔要记录:“火焰山拼盘,十两五钱;千年寒冰奶冻,六两八钱;灵米酒十坛,三两七钱……这数字加起来我心慌。”
“你再记,我就把你扔窗外去。”龙允伸手夺过纸笔。
“别别别!这是凭证!宗门审计要查的!”钱多多死死抱住本子。
龙允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哗啦”推开,抬手就把记账本甩了出去。
纸页在空中翻飞,像只断翅的鸟,最终砸进楼下一家药铺的晾药筐里。
满屋哄笑。
铁憨憨拍桌大喊:“爽!我也要扔东西!”说着抄起空酒壶就往窗外抡。
“你给我放下!”秦无霜终于出手,一道寒气射出,酒壶在半空结冰,“再闹,罚你扫三天茅房。”
“哦……”铁憨憨缩头,“那我不扔了。”
龙允坐回位置,举杯环视三人:“今儿谁提钱谁是狗。”
铁憨憨立刻接话:“那我就是狗!汪汪!”
又是一阵大笑,酒香混着笑声在包间里打转。窗外灯火通明,街上行人如织,谁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坐着一个刚打败教主的少年,和他那群吵吵闹闹的朋友。
龙允低头喝了口汤,滚烫的滋味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他抬头看向秦无霜,对方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躲,反而同时笑了。
钱多多瘫在椅子上,面前堆满空碟,嘴里还叼着根鸭骨头,嘟囔:“这顿太贵了……但值。”
铁憨憨趴在桌边,嘴边油光闪闪,打着饱嗝说:“再来一坛酒……我现在能喝下整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