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阁二楼的包间里,烛火还在晃,笑声像水波一样往外荡。钱多多正掰着手指头跟铁憨憨争队徽到底该画个辣椒还是锤子,秦无霜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屋外的喧闹被她压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底噪。
龙允没再说话。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瓷碗边还沾着一点红油,映着烛光,亮得刺眼。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这满屋子的热乎气。钱多多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横飞,根本没注意到他动了。铁憨憨一手抓着鸡腿,另一只手比划着“千钧笑”的威武造型,差点把房梁上的灰拍下来。
龙允拉开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灭了。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可他已经跨出门槛,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影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是把热闹关进了另一个世界。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凉意。龙允拉高了衣领,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贴着脖子,磨得有点痒。他沿着回廊往宗门边缘走,脚步不快,也没回头。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出他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的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知道他们还在后面嚷嚷,可能下一秒就会追出来喊他回去。但他不能回头。
刚才那一屋子的笑,是真的。钱多多眼里的光,是真亮;铁憨憨拍胸脯说“老大在就不会输”,也是真心。秦无霜悄悄推过来的辣豆腐,更是实打实的暖。
可他知道,这些暖,扛不住接下来的冷。
巷口有风掠过,卷起一张废符纸,啪地贴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张低阶驱邪符,墨迹都淡了,被人随手扔在这儿。他抬脚碾了碾,纸角裂开,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纹路。
幽冥教主倒了,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人临下擂台时的眼神他还记得——血糊着半张脸,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说“不会放过你”。不是威胁,是执念。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骗不了人。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盯上了。
小时候在青石镇,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杂役处扫地的老头见他路过都要啐一口,说他是灾星转世。那时候他装傻充愣,白天缩在墙角晒太阳,夜里爬上房梁睡觉,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骂声、冷笑、讥讽,怨气越积越多,灵力也就蹭蹭往上涨。
现在不一样了。
没人骂他了。前脚刚赢了教主,后脚就有弟子冲他抱拳喊“龙师兄”。执法堂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连周元通那种老古板,宣布他获胜时都多看了两眼。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风向变了,刀也快了。
以前那些人踩他,是因为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现在他站起来了,有人捧,也有人等着看他怎么摔下去,摔得比从前更狠。
他穿过两条窄巷,脚下青石板渐渐老旧,缝隙里钻出野草。这里是杂役弟子住的旧区,平日少有人来。他的小院就在尽头,院门歪斜,墙皮剥落,门环锈得发黑。
他停在门口,没急着推门。
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的房梁。那是他常蹲的地方,夜里安静,怨气好吸。现在虽然没人瞧不起他了,但他知道,总会有的——只要他往前走,树敌就少不了。新的敌人,更强的对手,藏在暗处的刀,都会来。
他不怕。
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重锤,冰凉的锤柄贴着手心,熟悉得像自己的骨头。这玩意儿陪他从杂役院一路砸到擂台上,砸穿了多少人的嘴脸。
来一个,砸一个。
来十个,他也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鼻尖掠过一丝野草和旧木混在一起的味道。院里静得很,连虫鸣都没有。可他知道,这种安静最假。越是风平浪静,越可能底下翻着浪。
他盯着那扇破旧的院门,低声说了句:“来吧。”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冲着黑夜撂下的战书。
说完,他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慢悠悠地打开,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的尘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白线。
他迈步进去,身影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