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窗缝里躺着,像一层薄霜铺在地砖上。龙允睁开眼,眼皮没抖,呼吸也没乱,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半梦半醒的静里拔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他坐直,手撑床沿一翻,脚掌落地,稳得像钉进去的一根桩。
脑子里那张折好的纸条不用掏出来看,内容早就刻进去了:练慢,不练快;练稳,不练巧。三组基础桩,加负重;招式拆解百遍;灵力走三遍小周天再动任何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有茧,是这些年握锤磨出来的。右肩还隐隐有些胀,是昨天擂台上那一战留下的旧伤被新力拉扯的结果。没关系,疼才说明它还在长。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缓缓鼓起,又慢慢塌下去。空气从鼻腔灌进来,带着屋里的凉意,贴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沉到丹田。这一口气拉得极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洗一遍。
然后动了。
双膝微曲,马步扎下,脚跟压实,腰背挺成一根铁杆。双手虚抱胸前,如揽大树,指尖相对,掌心含空。这是最老套的基础桩,杂役处教引气期弟子的第一课,没人当回事,可龙允知道,越是这种东西,越能照出你身上有多少破绽。
第一轮,灵力自丹田起,顺着任脉下沉,过膻中、鸠尾、神阙,一路落到气海,再分两股沿大腿内侧阴维脉灌入脚心涌泉。这路走法简单,但经脉稍有滞涩就会卡住。
果然,刚走到膝盖窝,一股酸胀顶上来,灵力像是踩进了泥坑,往前挪不动。
他没急,也没强行冲。反而把那股劲收回来一点,重新凝神,像拧毛巾一样一点点绞紧意念,再缓缓推出去。这一次,灵力贴着经络壁滑行,绕开淤堵点,终于穿了过去。
脚心一热,两股暖流从涌泉反冲而上,与主脉汇合,完成一次小周天循环。
成了。
他没停,继续第二轮。这次加重了灵力输出,速度提了一成。经络被撑开的感觉更明显,肌肉也开始微微颤抖,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第三轮,他闭上了眼。
眼前不是黑的,而是浮现出一条发光的路径——那是他体内灵力运行的轨迹图。每一道岔口、每一个交汇点都在脑海里清晰可见。他像修渠的人,拿着铲子一点点清理沟壑,把歪的扶正,窄的拓宽,断的接上。
三轮桩功做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衣服贴在背上,湿了一片。腿肚子发酸,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几轮,但他站得比刚开始还稳。
他缓缓收势,双掌合于胸前,再徐徐下按至丹田。呼出最后一口气,短促有力,像刀出鞘。
接下来是练招。
他没动锤,也没摆架势,而是站在原地,闭眼回想“断流锤”的起手式。不是打给别人看的那种花架子,是真正杀人的那一击:重心偏移三分,左肩压低,右臂后撤蓄力,锤头藏在肘后,等对手眨眼的瞬间爆发出全部力量。
他在脑子里放慢一百倍,一寸一寸过动作。
肩怎么沉?腰怎么转?脚怎么借力?灵力什么时候注入锤柄?哪一段经络最容易断劲?
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五十遍时,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挥锤。
八十遍时,额头青筋跳了跳,脑门发热,像是有股气要冲出来。
第一百遍,他突然睁眼,右手猛地往前一送,虽然手里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轻微的“啪”声。
成了。心到,意到,气随形走。
他没喘,反而觉得通体舒畅,像是堵了很久的一根管子终于被捅开了。刚才那一百遍不是白练的,身体记住了,比以前快半息,稳三分。
他盘腿坐下,就在屋子中央,双腿交叠,双手结印放在腹前。开始新一轮吐纳。
这一次,不再强求速度或强度,而是回归最初的状态——像小时候在青石镇后山引气那样,一呼一吸,感受天地灵气如何一丝丝渗进皮肤,钻入毛孔,顺着血脉游走全身。
慢得不能再慢。
可正是在这种缓慢中,他察觉到了变化: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更凝实了,运行时不再毛躁,像是浑水沉淀之后变得清澈。经脉也比之前宽阔了些许,像是长期被水流冲刷的河床,逐渐成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月光悄悄挪了位置,从地砖移到墙角,最后缩成一小块残影,挂在床脚。
他仍坐着,姿势没变,呼吸绵长均匀,周身泛起淡淡的白雾状气流,像是清晨山间的薄雾缠绕在身边。这不是外放的威压,也不是炫目的光华,而是修为悄然精进的征兆。
眉宇间原本紧绷的线条松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一晚没白熬。
他也知道,这才刚开始。
屋内安静,风没进来,虫鸣早歇,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钟摆,稳定地走向明天。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可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和几个时辰前完全不同。那时候他还坐在床边反思,现在他已经用身体把那些话全都走了一遍。
纸上写的每一项,都落了地。
他没停,继续坐着,继续运转灵力,继续让那股新生的力量在体内循环往复。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墙上的裂痕依旧像闪电劈过。
但屋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