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已经缩成床脚那一小片灰白,像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旧布条。龙允还坐在屋子中央,腿没动,手也没抬,呼吸却比刚才深了一分,像是从一条窄巷走到了开阔地。
他睁开了眼。
不是猛然弹开的那种,而是眼皮一点点掀起来,像是掀开一口压了太久的井盖。目光落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墙角堆着半块碎砖,是前天练桩时震下来的;桌上那本翻烂边的《引气初解》还摊开着,书页卷了毛边;窗缝漏进来的风打了个旋,吹得油灯火苗一晃,映在他脸上,影子跟着跳了一下。
他没管那些。
脑子里先过了一遍刚才练的东西:三轮桩功稳住了,灵力走完小周天没卡点,断流锤的起手式也刻进了肌肉里。身体是实的,劲是通的,不像以前总感觉差一口气吊着。
可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擂台上的事早过去了,但那种被人盯着、等着你出错的感觉还在。他不怕人强,怕的是不知道对方怎么强。万一来了个速度快得看不见的人,一眨眼就贴到脸前,他这锤还没抡圆呢,人已经挨打了。又或者有人专攻下盘,用土刺锁脚,再甩火网罩头,两招连着来,他站都站不稳。
“练是练了,但练啥,得自己说了算。”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静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伸手去桌边,把那本《引气初解》往跟前拉了拉,翻开第二十三页。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图,演示火球术的结印手势:拇指压中指,食指翘起,念“离火归元”四字诀,灵力自心脉出发,经腋下、臂臑、曲池一路冲向掌心。
他盯着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又放下。
太慢了。这种术法要掐诀、要念咒、还要等灵力跑完全程,敌人一个闪身就到眼前,他这边才刚念到“离火”,脑门就得吃一拳。
他又往后翻,找到“土盾诀”的部分。这个倒是实用些,能在身前凝出一面巴掌大的泥墙,挡一下冷箭暗器还行,可要是遇上连环攻击,第一道墙刚撑起来,第二波已经砸脸上了。
“防得住一招,防不住两招。”他心里琢磨,“得有个能顶住节奏的。”
再往后翻,是“轻身符”的使用说明。说是将符纸贴于鞋底,可短暂提升移动速度,持续十息。但他身上总共就两张,还是上次任务发的奖励,用一张少一张,不能随便试。
他合上书,没急着扔一边,反而用手背敲了敲封面。
这些术法单独看都不顶用,可要是串起来呢?比如先用土盾挡一下正面攻击,借力后跳的同时甩个火球逼退对手,再踩轻身符拉开距离——哪怕只多喘一口气,也能换来换招的机会。
“拼不过狠的,就得多想一步。”他点点头,像是给自己定了调。
他重新坐正,闭眼回想刚才推演的组合,一遍遍在脑子里过画面:对手冲上来,他抬臂结印,土墙升起,火光炸开,脚底发力后撤……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
练招不能只靠身体记,脑子也得跟上。以前他总想着“打就完了”,现在不行了。站得越高,摔下来越疼,他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说“不过如此”。
他睁开眼,眼神比刚才亮了些。
屋外早就没了动静,连虫鸣都歇了。整个宗门像是睡死了,只有他这一间小屋还亮着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那层茧子厚实得硌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石镇的事。那时候村里人说他蠢,说他练不了功,他就蹲在铁匠铺门口,一边听大人讲江湖传闻,一边拿炭条在地上画招式。没人教,他就自己瞎琢磨,今天学一招劈柴式,明天改个锻铁步,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好歹让他活了下来。
现在也一样。
别人有师父带,有秘籍传,他没有。但他有脑子,有时间,还有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站起身,没走远,就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对着空气做了个假想敌的预判动作:左肩下沉,右臂后引,脚步微错——这是准备接招的架势。
“来吧。”他低声说,“不管你是快是慢,是硬是滑,我这儿都给你备着。”
他说完没笑,也没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
屋里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修炼后的松弛感,而是一种绷紧的平静,像弓拉满了弦,却不急着放箭。
他知道挑战迟早会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靠运气赢了。
他走到桌前,把《引气初解》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先保命**。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把笔搁下。
然后转身,在床沿坐下,没躺,也没靠,就那么挺直腰板坐着,双眼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了下一个站在他对面的人。
窗外天色未明,屋里灯影摇晃。
龙允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