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纸窗纤维在夜风里轻微颤动的声音。
龙允的手还搭在窗沿上，指尖触着那道熟悉的裂口边缘。他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听到。连风声都断了半拍。
窗外的黑依旧浓稠，山影还是那一道模糊的线。可这片黑暗，好像被人从中间剪开了一角。
空气先是轻轻一震，像水面被针尖点了一下。紧接着，屋子中央的地面上，一道光悄无声息地裂了出来。不亮，也不刺眼，却硬生生把影子逼退了三尺。那光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泛着冷白的边，形状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
龙允的拇指在窗框上微微一扣，指腹蹭过木纹的沟壑。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呼吸慢了半拍，丹田底下本能地聚起一股气——不为攻，也不为逃，纯粹是这些年在底层混出来的反应：有动静，先防着。
那道光缓缓扩开，像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息波动。他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踏出一步，落在屋中，仿佛本就该站在那里。一身黑袍，无纹无饰，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下，连轮廓都看不清。袖口垂落，手指枯瘦，肤色偏灰，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倒像是用夜色缝出来的。
他站定，离龙允不过五步远，正对着床头那盏油灯。灯焰在他面前弯了一下，又慢慢直回来。
龙允这才缓缓转头。
他的动作很轻，脖子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像是太久没动，关节有点僵。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黑袍人脸上。他没皱眉，也没后退，只是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静如井的模样，而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表面不动，底下已经开始翻涌。
黑袍人抬起脸。
兜帽下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亮了一下，像冰层下闪过的一道光。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念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
“新的挑战即将降临。”
屋里的温度降了半分。油灯火苗又一次歪了，这次没再挺直。
龙允没应声。
黑袍人继续说：“来自遥远神秘之地，关乎你修仙之路的重要转折。”
话落，屋里更静了。
龙允的右手慢慢从窗沿上挪开，掌心朝下，贴着裤缝垂着，五指微张，随时能抓东西，也能随时出拳。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牵扯，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大事来了，但还没决定怎么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响，像是吞了口气，才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楚：
“你说的‘转折’，是让我去送死，还是让我往上爬？”
黑袍人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着，黑袍垂地，像根插进地板的柱子。风吹不起来，火照不透，连影子都没有。
龙允也没等他答。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解释，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缓缓吸了口气，肩膀松了一寸，脚跟往回碾了半分，重心重新落稳。刚才那一瞬的警觉还在，但他已经压下去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他看着对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反复嚼了几遍，最后咽进了肚子里。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
“行吧。”
两个字，干干脆脆。
不是答应，也不是接受，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来就来呗，反正我也不是没挨过刀。
他没问是谁派来的，也没问那地方在哪、有多危险。他知道现在问了也没用。这种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只是重新抬头，目光穿过兜帽下的阴影，直直盯住那双非人的眸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你既然能找到我，说明这事躲不掉。那就别绕弯子——下一步，你想让我干什么？”
黑袍人依旧不动。
灯影在他身上划出一道斜线，像是把整个人切成两半。他没说话，也没抬手，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龙允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回应，或者等一个信号。
屋外仍是漆黑一片，天没亮，星月无踪。屋内只有这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着，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龙允站在窗前，手已彻底离开窗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背脊挺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钉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闷头往前走的杂役弟子了。
有人盯上了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把他卷进了更大的局。
他不怕。
他只是更清楚了一件事——
这路，果然没那么容易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