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还竖着,没歪也没晃。地上的那道冷光也没合上,像一扇门被谁从外面推开了一半,卡在地板缝里,透不出后头的东西。
龙允站着,脚没动,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随时能抓锤子,也能出拳。
他刚问完:“你想让我干什么,直接说。”
话音落了快半盏茶,屋里静得连呼吸都压低了。他知道,对面那个黑袍人不是装神弄鬼,是真有东西要讲。
果然,黑袍人动了。
不是走,也不是抬手掐诀,而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像是生锈的铁片互相刮了一下。
“那是一片不在典籍记载之中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平得像念账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带情绪,也不提速。
龙允没接话,只眼神轻轻一动,盯着对方兜帽下的阴影。
黑袍人继续说:“终年浓雾封锁,日月难照,唯有血色残阳偶现三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
屋里的空气确实变了。不是冷了,也不是风起,而是那种说不清的沉,像有东西压在胸口,慢慢往下坠。
“生灵非兽非妖。”他接着说,“形如影绰,声似哭婴。你听不到它靠近,但它就在你背后,伸手就能掐住你的脖子。”
龙允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下腰间玄铁锤的锤柄。那里有一道旧痕,是他十岁那年偷练锤法时磕的,磨得发亮,一摸就认得。
黑袍人没看他,像是自顾自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碑文:“空中有无形法阵流转,触之者筋骨尽碎,魂魄被抽成丝线,缠在雾里百年不散。”
龙允的呼吸略沉了些,但脸没变。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这种存在,犯不着编故事。
“相传,那是上古败亡仙人埋骨之所。”黑袍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战死之后,肉身不腐,法宝沉眠地下,功法玉简藏于石心。得之一物,可越阶斩敌。”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龙允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皱,是轻轻跳了半下,像被针扎了指尖。
他盯着黑袍人,声音不高:“你说那里有遗迹?”
黑袍人点头,动作极轻,像风吹动一片枯叶。
龙允又问:“谁留下的?为什么没人能拿走?”
黑袍人没答。
只说了一句:“去的人,十个里九个没回来。”
龙允没笑,也没反驳。
他知道这种话不是用来吓菜鸟的。他是从青石镇一路被人骂过来的,什么“灾星”“废物”“灵根朽木”,听得耳朵起茧。可那些话再难听,也比不上眼前这个——
说的是死。
明明白白告诉你,往前一步,就是埋骨之地。
他低头,手指还在锤柄上滑。那道旧痕冰凉,硌着指腹,让他脑子清醒。
他想起小时候在镇外乱葬岗睡过一觉,第二天全镇都说他撞邪了。其实他啥都没见,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脚下全是碎骨头。
现在听这描述,有点像。
他缓缓抬头,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来吧我接着”的硬气,而是多了点琢磨的劲儿。
“你说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他声音低了些,“可你又说,成则得大机缘。天地法则、寿元跃迁,还有……破当前桎梏。”
他顿了顿,盯着黑袍人:“好处说得这么狠,是不是说明——风险比你说的还大?”
黑袍人没动。
兜帽下的阴影纹丝不动,可那双眼睛,似乎在暗处闪了一下。
像刀刃反光。
龙允没躲,也没退。
他就这么站着,脚底稳稳踩在地上,背脊挺直,肩膀松而不垮。他知道对方在看什么——看他的反应,看他是贪心,还是怕死,还是……什么都懂。
过了几息,黑袍人终于又开口:“你只需知道,挑战已启程,向你而来。你若不迎,它便吞你。”
这话他听过。
上一章就说了。
但现在听,味道不一样了。
之前是“躲不开”,现在是“去了可能回不来”。
他摩挲锤柄的手停了。
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隐隐有些发烫。不是疼,是种熟悉的预感——每次要碰大事前,这儿都会热一下。
他盯着黑袍人,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