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还是直的,没晃也没歪。地上的那道冷光还卡在地板缝里,像扇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半,后头黑得看不见底。
龙允的手还搭在锤柄上,指腹蹭着那道旧痕——十岁那年偷练锤法磕的,磨得发亮,一摸就认得。他没动,眼睛盯着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只问了一句:“还有呢?”
声音不高,也不急,像是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场雨落下来。
黑袍人肩膀轻轻一抬,像是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开口时,声线比刚才更低,压着嗓子,仿佛怕惊醒沉睡的鬼:“你可知,那雾中行走的,不只是野兽。”
龙允没应,瞳孔却收了一寸。
“它们没形体,却能附骨。”黑袍人继续说,“你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你名字——是你娘的声音,是你兄弟临死前的哭腔。你一回头,啥都没有。可再往前走,腿就开始软,心口像被人攥住,喘不上气……那是‘影祟’,专吃活人的念想。”
龙允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又热了一下。
不是疼,是种熟得不能再熟的感觉——每次要碰大事前,这儿都会烫起来。
“地面看着平,实则布满‘蚀纹阵’。”黑袍人语气渐冷,“一步踏错,脚下石板裂开,毒烟喷涌,筋骨如被千针穿刺。更狠的是‘魂引线’,踩中了当场七窍流血,魂魄被抽成丝,缠在雾里百年不散。”
屋里的空气像是变了。
不是风,也不是温度降了,而是那种闷,压在胸口往下坠,连呼吸都得用力。
龙允喉结动了动,声音依旧稳:“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黑袍人点头,兜帽轻晃:“那里有‘噬心咒’残留——上古仙人临死前立下的诅咒。你若碰他们的遗物,不出三日,五感尽失,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舌头尝不出味,最后变成一具空壳,行尸走肉。”
油灯的光真的暗了一瞬。
不是错觉。
龙允终于松开了锤柄,手指缓缓垂落身侧。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这种存在,犯不着编故事。
他也知道,这地方不是机缘,是杀局。
是无数人抢一口饭吃的修罗场。
“还不止这些。”黑袍人顿了顿,声音更低,“已有三股势力动身。北域鬼王宗派出十二死士,每人服下‘断魂丹’,不死不休;南荒妖殿遣出化形大妖,能吞云吐雾;就连中州隐世世家‘白鹿堂’,也派出了嫡系子弟。”
他缓缓抬眼,兜帽下那双眼睛在暗处一闪,像刀刃反光。
“他们都不想空手而归。”
龙允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脚底稳稳踩着地面,背脊挺直,肩膀松而不垮。他知道对方在看什么——看他怕不怕死,看他贪不贪心,看他是不是那个能接下这摊事的人。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眼神不再试探,也不再权衡。
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我接。”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砸地,却震得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都颤了一下。
黑袍人没动,也没回应。
他依旧坐在阴影里,兜帽遮面,双手藏在宽袖中,像尊不会呼吸的雕像。
龙允也没动。
他站着,手垂在身侧,目光盯着那道地上的冷光,像是在等下一步话,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
火苗依旧笔直,没歪也没晃。
地上的光缝也没合上,还是卡在那儿,像扇门被人推开了一半,后头黑得看不见路。
龙允的右手拇指,又无意识地蹭了下腰间玄铁锤的锤柄。
那道旧痕,冰凉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