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彻底熄了,屋子里黑得像口老井。龙允还靠着墙角坐着,手搭在腰间的玄铁锤上,指腹蹭着锤柄那道旧痕,一下,又一下。刚才脑子里翻腾的画面——飞天遁地、灵力炸脉、万人仰头——都静了下去。那些东西不是他现在能碰的,也不是光靠想就能拿到的。
他闭了会眼,再睁开时,眼里那股烧起来的热劲儿没散,但不再往外冲,而是沉到了底。他想起黑袍人递出玉简那一刻,掌心浮起的青光;想起自己夜里蹲房梁,听着底下弟子骂“废物”“灾星”,头顶积雪簌簌往下掉;想起镇口那群小孩往他背上扔烂菜叶子,边扔边笑,唾沫星子都溅到他后颈上。
这些事没让他热血上头,反而压得他更清醒。
他动了动肩膀,骨头咔一声轻响,人从墙角直起身来。动作不猛,也不拖沓,就像砍柴前甩两下手腕那样自然。他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角落一块松动的地板砖,底下是个小暗格,里面躺着个粗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他把包拿出来,放在床上摊开。
三枚低阶灵石,灰扑扑的,是他这些年扫院子、搬药渣、替外门弟子跑腿换来的全部家当;半瓶止血散,瓶口豁了,塞着木塞,是上次任务里捡的战利品,一直没舍得用;一张泛黄的地图,边角卷着,画的是宗门外三百里内的山道和荒谷,有些地方他拿炭笔标了红圈,写着“有埋伏”“邪修常出没”;最后是一小包辣椒面,纸包已经换了三层,最外层还沾着点昨儿吃饭时蹭上的油渍。
他盯着那包辣椒面看了两秒,伸手捏了捏,确认分量还在,然后一样样往肩上的旧行囊里装。行囊是麻布缝的,背带断过一次,拿草绳打了结,背上去有点晃,但他早就习惯了。
装完东西,他站起身,屋里还是黑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点灰白,天快亮了,还没亮透。
他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角那张矮凳还在,他以前总坐在那儿啃冷馍,累了就往后一倒,睡过去。房梁上落着一层薄灰,那是他半夜趴上去吸怨气时蹭的,每次翻身都会抖下一点,像下小雪。他没说话,只轻轻吹了口气。风不大,梁上那缕灰尘晃了晃,飘下来,落在空荡荡的矮凳上。
他转回头,抬脚跨出门槛。
草鞋踩在地上,露水还没干,鞋底沾了泥,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朝着东侧主道的方向去。风刚起,吹着他补丁摞补丁的短打衣角,也吹得行囊侧面挂着的小铃铛“叮”了一声。
那铃铛是早年一个杂役塞给他的,说是辟邪的,他一直没扔,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只记得那人瘸着腿,话不多。现在这声轻响,是整个院子里唯一的声音。
他沿着碎石路往前走,两旁的屋舍都关着门,没人起,也没人喊他。宗门大比刚过,大多数人还在睡懒觉,庆祝的喧闹劲儿早过去了。他走得很稳,背挺着,锤在腰间轻晃,每一步都踩实在地上。
主道就在前面,铺着青石板,通向山门,也通向外面那片谁都说不清的雾域。他知道这一走,不一定能回来,也知道那些奖励听着诱人,可命只有一条。
但他没停。
走到主道岔口,他顿了半步,抬头看了眼天。
东方裂开一道鱼肚白,云边泛着青灰,太阳还没出来,光已经漏了点。他眯了下眼,脚步再动,踏上青石板。
行囊里的辣椒面随着步伐轻轻晃,他右手习惯性摸了下荷包位置,确认还在。风从山道吹上来,带着点湿气,也带着点自由的味道。
他往前走,影子被拉长,落在石板路上,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