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青石板路照出点灰白,龙允的脚步已经踩在主道上了。鞋底沾着夜露,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行囊挂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没回头,也不打算停,这条路他走得太久了——从青石镇被人扔烂菜叶子,到宗门大比上一锤砸碎擂台,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可就在他路过那棵歪脖子古松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龙允。”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似的钉进地面。他脚步一顿,背脊下意识绷直了。这声音他熟,执法堂谁不怕?秦无霜一句话能让人罚扫三个月茅房,平日里见她走路都绕着墙根走。
他缓缓转过身。
秦无霜站在三丈外的石阶上,发带被风吹松了一截,几缕黑发贴在脸颊边。她没穿执法堂那身玄色长袍,只披了件素白外衫,腰间佩剑也没拔,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龙允咧了下嘴,习惯性地想甩句玩笑:“大师姐,起这么早啊?扫雪呢?”
话出口一半,他收住了。
她眼眶有点红,不是哭出来的那种肿,是熬了一夜、又强压住情绪的那种泛红。她望着他,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怕听到那个答案。
风穿过松林,吹得树叶沙沙响。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草尖滴水的声音。
“你真的……一定要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
龙允低头看了眼脚边泥地上的鞋印,又抬眼看向她。补丁短打的袖口蹭着玄铁锤的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旧痕。
“我不去,就永远只能被人叫废柴。”他说得很慢,没有激昂,也没有悲壮,就像说今天要吃饭、明天要睡觉一样平常。
秦无霜没动,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上。那身衣服破是破了点,可人站得稳。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杂役处搬药渣,满头大汗,被人踹了一脚也没还手,只是默默爬起来继续干。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废物,连他自己也低着头不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眼神里有种东西,她看不懂,但知道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眼角轻轻一抹,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些往日的冷调,却少了三分厉色,多了几分沉。
“那你……给我活着回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会在山上,等你回来。”
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刚才那一瞬的哽咽。她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准备转身离开。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不是没听过人关心他。赵铁柱以前也拍着他肩膀说“小子保重”,钱多多更是嚷嚷着“咱们发财去”,可那些话听着热闹,总带着点江湖气,像酒桌上吹的牛,说完就忘。
可秦无霜不一样。
她不说多余的话,也不搞什么送行宴、赠宝物,就站在那儿,说了两句最普通的话,却让他胸口猛地一热。
他咧开嘴笑了,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跟着抽了抽。没说什么“一定”“保证”之类的大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秦无霜看见他笑,也微微颔首,转身踏上石阶。脚步不急不缓,背影笔直如松。走到拐角处,她脚步微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擦过刚才抹泪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温意。
龙允望着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重新迈步。
肩上的行囊还是那个旧行囊,辣椒面还在荷包里,锤子也依旧沉甸甸地挂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脚下这条路,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山门就在不远处,青石板一直铺出去,通向外面那片谁都说不清的雾域。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点松香和晨露的味道。
他往前走,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