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露水早干了,风也轻了下来。龙允肩上的行囊晃着,脚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他没再回头,也不打算停——从秦无霜转身离去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重新铺开了。
他走得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像钉进去的一样。玄铁锤挂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大腿,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被风吹得翻飞,右手时不时摸一下荷包,确认辣椒面还在。
就在他拐过第三道山弯,眼前雾还没散尽时,前方松林小径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来。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老袍,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脸上皱纹堆成一团,眯着眼像是半睡不醒。可龙允一见那张脸,脚步就顿住了。
“药老头?”他皱眉,“你不在丹房熬药,跑这儿杵着当路标?”
药尘子没答话,径直走到他面前,抬起枯枝似的手,直接往他怀里塞了个玉瓶。
冰凉的触感贴上胸口,龙允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通体乳白的玉瓶,封口用的是暗红色蜡泥,上面还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线,看着像随手抹的。
“拿着。”药尘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锅底,“别问,也别推。我这人最烦啰嗦,给就收,不收我立马拿去喂狗。”
龙允捏着瓶子,没动:“你哪来的闲心管我?我又不是你徒弟,连外门弟子都不是。”
“不是徒弟?”药尘子嗤笑一声,斜眼瞥他,“那你夜里蹲房梁吸怨气的事,谁给你打掩护?执法堂查夜三次路过你屋顶,是谁说‘杂役处龙允体寒,需高处聚阳’糊弄过去的?啊?”
龙允一愣,手指微微收紧。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事。
只记得有几次半夜听见脚步声,本以为要暴露,结果巡逻弟子嘀咕两句就走了。他还以为是运气好,没想到……
“你……一直盯着我?”他语气有点沉。
“盯你?”药尘子冷笑,“我盯你干什么?我还嫌费眼。我是看你这破罐子偏要往硬里摔,摔得还挺响,才多瞧两眼。别人练功拼死拼活,你倒好,躺着升级,还专挑被人看不起的时候猛蹿——这种邪门路子,也就我这种老不死的看得懂。”
他说完,又咳嗽两声,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这药,是我前些天特意炼的。不多,就三颗。关键时刻能顶一下,不至于让你死得太难看。”
龙允低头看着玉瓶,指腹蹭过瓶身那道符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起刚进杂役处那会儿,有一次发烧,浑身滚烫,连爬都爬不起来。第二天醒来,枕边多了碗药渣汤,没人说是谁给的。他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可烧退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哪个好心师兄顺手帮的。
现在想来,恐怕也是眼前这个嘴比药还苦的老头。
“你不该给我这个。”他低声说,“你是长老,资源有限,应该留给真正有天赋的弟子。”
“哈!”药尘子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真正有天赋的?那些灵根纯正、根骨清奇的,哪个不是抢着要?我还用得着送?我偏给你这种‘废体’,就是图个新鲜——你越被人骂废物,反而越能蹦跶,这才叫修真界的野路子!”
他抬手拍了下龙允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别跟我讲什么配不配。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配,那就现在把药扔了,掉头回去继续搬药渣,挨骂一辈子,我看你能忍到哪天!”
龙允没说话。
风吹过松林,扫下几片针叶,落在他肩头。他慢慢把玉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用粗布衣襟盖好。
然后他抬头,咧嘴一笑,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跟着抽了抽:“谢了,老头。”
药尘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拐杖点地的声音慢悠悠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
“等等。”龙允突然开口。
老头停下,没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龙允问。
药尘子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因为我年轻时也被人说是‘走火入魔的疯子’。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路,本来就是疯子走出来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记住,别死在外头——脏了我的药。”
他不再停留,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回走,身影渐渐融进雾中。
龙允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前,能感觉到玉瓶传来的微温。
他没再看身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山路依旧,青石板延伸向远方。他的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些,呼吸也沉了下去。怀里那瓶药不重,可他知道,这是他接下来路上,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助力”。
风从背后吹来,拂动衣角。
他走出十步,忽然伸手摸了下腰间荷包,确认辣椒面还在。
然后迈步,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