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山道上,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亮,龙允的布鞋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稳,每一步都压实地面,腰间辣椒面荷包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像块小铁牌贴在腿侧。
刚转过一道缓坡,身后碎石“哗啦”一响。
他脚步没停,眼角却已扫向声源处,右手顺势滑向腰后锤柄,指节微扣,随时能抽出千钧笑。这动作早就成了本能——自从知道有人巴不得他死,走路从不敢彻底放松。
“龙哥慢走!等等我!”
声音一入耳,他绷紧的肩头就松了半分。
是钱多多,那嗓门又尖又脆,跟庙会卖糖葫芦的吆喝似的,一听就知道来的是谁。
龙允停下脚,转身看去。
一个瘦小子正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背包鼓得像塞了三只活鸡,跑起来一颠一颠,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远远就举着手喊:“别走太快啊!我可是一路狂奔追来的!”
等喘着气跑到跟前,钱多多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呼哧带喘:“你……你这腿也太长了点吧……我都快断气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龙允低头看着他,嘴角一扯:“你要是把包里的破烂扔两件,估计还能活得久点。”
“破烂?”钱多多立马跳起来,一把拉开背包,“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全副家当都在这儿了!”说着,他手忙脚乱翻腾一阵,从底下抽出个乌漆嘛黑的东西。
那玩意儿巴掌长短,通体黝黑,造型粗犷,乍一看像个烧火棍锯短了改的。
“喏!”钱多多双手递上,脸上满是得意,“听说你要去闯关,连夜赶工,送你个见面礼!”
龙允接过,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发现表面刻着细密符纹,不像是普通铁器能刻出来的。再摸到扣机处,那里嵌着一颗灰蒙蒙的小珠子,指尖碰一下,隐约有灵力波动。
“这是……暗器弩?”
“对喽!”钱多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别瞧它长得丑,射程五十丈,劲头足得能穿铁甲!最绝的是这儿——”他比划着,“一发出去,雾核炸开,三息之内烟雾弥漫,专克那些靠眼神吃饭的家伙!你看谁不是先瞅准了再动手?这一下,直接让他变瞎子!”
龙允没急着试,而是用拇指缓缓推了一下机关,感受到内部灵力流转顺畅,没有卡顿。他闭眼静心一瞬,隐约听见雾核里传来一丝嗡鸣,像风钻进石头缝。
“有点东西。”他睁开眼,咧嘴笑了,“你穷得叮当响,脑子倒比灵石还值钱。”
“那是!”钱多多挺起胸膛,“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
龙允把弩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刚好和药尘子给的玉瓶并排。他拍了拍钱多多肩膀:“这礼,我收了。”
“那你可得给我赢回来!”钱多多搓着手,一脸期待,“回来请我吃辣豆腐,要双份油泼的那种!”
“管够。”龙允点头。
钱多多嘿嘿一笑,忽然凑近:“要不……我跟你一块去?还能帮你装箭、背包、喊加油……”
“免了。”龙允直接打断,语气轻飘飘的,眼里却认真,“你这身板,还没进阵就得被余波掀飞。”
“嘿!我好歹也是炼器师!”
“炼器师也得活着才能炼。”龙允看着他,“我要是回不来,谁替我修这宝贝弩?”
钱多多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肩膀一垮:“行吧……那你给我活着回来。不然我这手艺,可就没主顾了。”
“放心。”龙允笑了笑,转身迈步,“我还等着你下次给我整更狠的呢。”
山风吹起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角,他沿着青石板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一步也没回头。
钱多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他抬起手,挥了挥,又放下,低声咕哝了一句:“臭小子……别死在外头啊……”
然后转身,背着鼓囊囊的包,一瘸一拐往回走。
山道上只剩风声。
龙允走在前面,左手按在怀中,隔着粗布能摸到那把乌黑短弩的轮廓。
他没急着研究,也没停下来查看。
只是走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走到一处背风岩壁下,龙允终于停下。这里地势略高,能看清前后山路,万一有人埋伏也好提前反应。他靠着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暗器弩,放在膝上。
晨光正好照在弩身上,那些原本看不出门道的符纹,在阳光下一缕缕泛出淡青色的光丝,像是活的一样顺着金属表面游动。
“还挺讲究。”龙允嘀咕一声,手指顺着纹路一点点描过去。
他发现这些符纹不是随便刻的,而是组成了一个微型聚灵阵,能把使用者的灵力压缩进雾核里,再通过撞击引爆。这样一来,哪怕灵力低微的人也能打出强效迷雾,关键是还不耗本源。
“钱多多这小子,真是抠门里抠出花来了。”龙允忍不住笑出声,“材料肯定是从废料堆里捡的,但思路贼野。”
他试着用灵力注入扣机位置,那颗灰珠子立刻有了反应,微微震动起来,像里面困了只蜜蜂。
“三十丈外偷袭……”他眯起眼,脑子里开始过画面,“敌人还没看清人影,眼前先炸一团白雾,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候再甩一锤子,八成得砸脸门上。”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
“二十丈内也不赖。”他继续琢磨,“对方要是已经锁定我,抬手要放术法,我这边先来一发,打乱节奏。高手对决,差这么一瞬就够命丢了。”
他又往下想:“十丈距离最妙。他以为我近战,准备硬拼,结果我突然抬手‘啪’一下,他眼前一白,我还站着,他已经在地上找眼睛了。”
越想越顺,嘴角早就翘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脑补实战场景——对面是个剑修,白衣飘飘,剑气纵横,落地时还非得摆个姿势,嘴里喊着“邪魔外道,今日伏诛”。
龙允在心里冷笑一声,等那人刚开口,抬手就是一箭。
“轰”地一声,白雾炸开,方圆三丈全是浓烟。
剑修当场懵了:“什么情况?我剑呢?我人呢?我在哪?”
龙允趁机冲上去,一锤子敲膝盖后面,直接放倒。
“嘴皮子挺利索啊?”他蹲下来,笑嘻嘻地说,“再来一遍?什么叫伏诛?”
想着想着,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玩意儿,真他妈是个宝贝。”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弩身,“迷雾遮眼,先乱其心。等你慌了,老子的机会就来了。”
他把弩翻过来,检查底部有没有暗槽或备用弹匣,结果啥也没有。不过这也正常,钱多多那穷鬼,能做出这个已经算逆天了。
“藏得好就行。”他把弩重新塞进衣服最里层,紧贴胸口,外面再压上辣椒面荷包,确保不会轻易掉出来。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路也开始热闹起来,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
但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不会再这么安静。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快,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靠怨气撑命、靠蛮力硬扛的杂役弟子了。
他有底牌了。
而且,不止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