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空荡的院子里,风从檐角穿过,吹得他衣摆轻晃。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影全没了,连铁憨憨嗷嗷叫着被钱多多拖走的声音也远得听不清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行囊,布面有些磨手,边角都起了毛,是以前在杂役处搬货时用惯的那一个。
他没急着走,也没再望天发呆,转身推开了西厢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
屋子里一股陈年纸灰味儿,墙角堆着几摞歪斜的书卷,桌案上积了层薄灰,显然是很久没人来过。这是宗门最偏的藏书阁,专收些没人看的残本野史,平日连扫地的弟子都懒得进来。龙允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旧皮袋,拍了拍灰,解开绳扣,哗啦倒出一堆泛黄的册子。
《荒域志异》《试炼录残卷》《前人手札》,名字听着都像糊弄人的地摊货。他蹲下身,一本本捡起来,吹去封面霉斑,翻开第一页,字迹已经模糊,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墨色晕成一片。
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又扯了张粗纸铺在桌上,开始一页页翻。
“赤鳞兽……身覆火纹,口吐烈焰。”他低声念着,一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轮廓,背上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火焰,“怕湿畏寒,遇雪则退。”写完这句,他顿了顿,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忽然微微发烫,像是提醒他什么。
继续往下翻,纸页中间有大片烧焦的痕迹,显然有人故意毁去内容。他跳过几页,找到一段还算完整的记录:“瘴骨傀,形如枯竹,行无声,吐绿雾,触之肤腐,三日溃烂穿骨。”旁边还附了一幅小图,画的是个瘦长人影,脑袋歪斜,嘴里喷出一团浓雾。
龙允盯着那团雾看了会儿,炭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写下“毒雾类,避口鼻,忌近战”。
再翻一本,是某位前辈的手札,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开头几句还能认:“撼山蛮,高九尺,力扛千钧,步震地裂,非符阵不能制。”后面却全是乱涂的符号,夹杂着几个重复的词——“别信地图”“火毒同源”“它在等你”。
他捏着纸角,轻轻一抖,发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三障并存,入者无归。”**
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桌角那盏油灯上。龙允伸手拧了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他把三本书并排摊开,对照着画出的怪物特征,一条条记在纸上。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声。每写一笔,呼吸就沉一分。原本轻松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眉头越锁越紧。
赤鳞兽喷火,瘴骨傀放毒,撼山蛮力气大到能踩裂地面——这地方不是试炼,是杀场。
他又抽出最后一本《边狱见闻录》,封皮已经脱了一半,翻开时差点散架。里面内容杂乱,夹着几张不知用途的草图。他正要合上,忽然发现夹层里塞着一张薄绢,展开一看,是幅褪色的地图。
边缘用朱砂标了三个圈,分别写着“焚”“蚀”“崩”,底下一行小字:“火、毒、力三障并存,慎入。”
龙允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眉骨的疤痕。小时候被山猫扑倒,全村人都说活不成,结果他硬是拖着伤爬回了家。后来爹死那天,镇上人往他家门口扔烂菜叶,说龙家绝后了,他也挺过来了。
可眼前这些,不是嘴皮子功夫能糊弄过去的。
他吹灭了快要燃尽的蜡烛,重新点了一支新的。火光亮起的瞬间,映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拿起备用纸张,他按“喷火”“毒雾”“力大”三类重新整理信息,每类下面列出已知弱点和应对方向。炭笔写到最后,笔尖断了,他也没换,就这么用断口继续划。
桌上摊着书,地上堆着纸,地图压在石块下,风吹得一角微微翘起。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搁在桌沿,目光落在“焚”字圈上,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