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脚踩山道碎石,一步没停。雾气比刚才浓了,像谁在前头撒了把石灰粉,五丈外的景儿全糊成一片白。他左手往后轻轻一摆,掌心朝下压了压,后头三人立刻收脚,间距拉开。
秦无霜指尖一抖,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冰丝从袖口滑出,悄无声息缠上龙允后腰的粗布带。她没说话,眼珠子扫着两侧林子,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钱多多闭了嘴,手一直按在背包侧袋,指节绷着,像是随时要掏什么东西出来。他贴着铁憨憨走,脚步放轻,连呼吸都压扁了似的。
铁憨憨低吼一声,三只眼睛齐睁,瞳孔泛起暗红微光,鼻子抽了两下:“前面……有东西烧过。”他咧嘴,露出獠牙,“不是肉,是骨头。”
龙允嗯了一声,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下山路开始打滑,青苔铺得密,踩上去软乎乎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屁股墩。
刚翻过一段陡坡,雾忽然淡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溪水哗啦啦地流,两边桃树开得正旺,粉的白的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进水里打着旋儿漂走。阳光从林隙漏下来,照得水面闪金光。
“我靠!”钱多多突然叫起来,抬手一指溪边,“那是不是星露兰?叶子带银边,根茎发蓝光!能炼凝神丹的!”
他说着就要冲,结果刚迈一步,后领子就被铁憨憨一把薅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水不对。”铁憨憨鼻翼猛张,“底下有腥味,藏在花香里。”
龙允蹲下身,捡了根枯枝往溪里一搅。青苔被拨开,底下石头上赫然有几道暗红色纹路,像是干透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刻痕,弯弯曲曲往深处延伸。
“绕过去。”他站起身,把玄铁锤换到左肩扛着,右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这地方看着美,可别被花迷了眼。”
四人默契地转向高坡,踩着岩壁边缘前行。脚下土松,每步都得试探着落脚。钱多多一边走一边嘀咕:“早知道带个探路符,省得跟摸黑过河似的。”
“你那破符上次炸自己脸还记得不?”龙允头也不回,“省点吧。”
“那是意外!技术性失误!”钱多多不服。
铁憨憨嘿嘿笑出声,震得旁边小树一晃。
一行人爬了半炷香工夫,终于登上一处平台。山风猛地灌过来,吹得衣服猎猎响。底下云海翻滚,远处几座孤峰像插在白棉花里的刀尖,雾一阵浓一阵薄,忽隐忽现。
钱多多一屁股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边嚼边说:“你说前面会不会有千年灵芝?听说长得跟小娃娃似的,半夜会哭。我要是挖到,就给它起名叫‘钱来财’,以后出门带着招财。”
“你当是捡萝卜呢?”龙允靠着块岩石坐下来,望着云海出神。
他没再说话,脑子里却转开了。想起青石镇的老屋,房梁上挂的腊肠,父亲抡锤打铁时火星四溅的样子。那时候全村人都骂他是废物,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连狗都追着他咬。现在呢?他摸了摸腰间的锤,笑了下。
秦无霜站在边上,没坐。她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掠过云层,像是在算什么路径。但她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龙允侧脸上,见他嘴角动了,才微微松了肩。
铁憨憨蹲在平台边缘,鼻子不停嗅着风里的味道。“有肉香……不对,是烤鹿腿味!”他猛地站起来,耳朵一竖,“就在前头林子里!老大,我去看看?”
“别去。”秦无霜抬手拦他,“雾太重,方向容易偏。你现在下去,回头找不着队伍。”
铁憨憨挠挠头,有点不甘心,但还是退了回来。
龙允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喏,省着点吃。”
铁憨憨接过来一看,是辣椒面,立马咧嘴笑了:“还是老大懂我!”
他小心翼翼打开一角,舔了一点,顿时眼睛发亮:“哎哟,够劲!比上次那包还冲!”
“那是当然,”龙允哼了声,“秦姐亲手调的方子,专治你这种馋痨病。”
秦无霜冷脸一瞥:“谁给他调的?那是备用军粮。”
“哦对对对,军粮,战略物资。”龙允点头,“反正比你包里那半块馊饼强。”
秦无霜没接话,转身走到崖边,望着远处一座被雾缠住的山峰,手指在袖中掐了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龙允也没多问。他知道她一向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说,只闷着算。但他清楚,她站在这儿,不是看风景,是在记路、辨风、测气流——每一寸都在为接下来的路做准备。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照进来,在云海上划出几道金线。再往前,山路会更窄,林子更深,雾也不会再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天黑前得穿过这片。”
钱多多赶紧把干粮塞嘴里,含糊道:“哎我说,咱到时候真遇到宝贝,怎么分啊?我要求不高,灵器归我,丹药归你,妖兽尸体归憨憨,秦姐嘛……拿点零头就行。”
“你倒是会安排。”龙允冷笑,“等你真挖出灵器再说吧。”
铁憨憨扛起木棍,拍拍鼓囊囊的食袋:“我要是捡到肉山,就请大家吃三天三夜!”
“先活过明天再说。”秦无霜淡淡一句,抬脚跟上。
龙允走在最前,左手再次后摆,示意保持队形。雾气又开始聚拢,像一层层纱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视线再度模糊,只能看清前后几步的人影。
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出去:“都跟紧点,前面路滑。”
脚步声齐整响起,四个人影缓缓没入浓雾,朝着山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