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那道光还在地板上躺着，跟昨晚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往墙角挪了一截。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沉，梦里的事像泡面汤底似的糊在记忆里——爷爷拍他肩膀、阎王爷端保温杯、牛头马面穿按摩围裙……荒唐得离谱，可又不像假的。

他坐起身，卫衣帽子还扣着脑袋上，后颈有点闷汗。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没新消息。苏软软不在剪视频了，电脑合着盖，键盘上落了层薄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声。

“真他妈见鬼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骂人，是实话。

可这鬼，好像还挺给他面子。

他想起梦里爷爷那句“好小子”，嘴角抽了抽，居然笑了。如果连地府大佬都能陪老头打麻将，那他这点事儿，凭啥干不成？不就是通灵直播吗？不就是解决灵异事件吗？钱他花不完，命他只有一条，但要是能把这条命活得有点动静，谁还乐意继续当个被房租追着跑的透明人？

正想着，门“哐”地一声被推开，差点撞到墙上。

苏软软背着她那个印着骷髅头和玫瑰图案的双肩包冲进来，头发还是昨天那对双马尾，裙摆蹭着门框扫过，哥特风蕾丝边都翘起来了。她把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咚”一声响，像是砸了个砖头。

“张大师！早啊！”她咧嘴一笑，眼睛亮得跟刚充完电似的，“我今儿可是带着法律文件来的，正规流程，不整虚的。”

张凡没动，就坐在床沿看着她：“你昨晚不是走了？”

“谁走了？”她一边翻包一边说，“我睡沙发好不好，你这屋空调太差，我裹着外套蜷了一宿，腰都快断了。不过值了！”她抽出一张A4纸，拍在桌上，“看，白纸黑字，咱俩的‘灵异直播合作协定’，我熬夜做的，Word排版可能丑了点，但条款绝对清楚。”

张凡走过去，拿起来看。

纸是打印的，标题加粗居中，下面分了三栏：甲方、乙方、合作细则。甲方是“苏软软”，乙方是“张凡”。职责写得明明白白——她负责承接投稿、全程跟拍、视频剪辑、账号运营；他负责出面通灵、处理事件、现场解说。收益五五分成，无附加条件，无违约金，无试用期。

底下还手写了两行小字：“安全第一，逃跑不丢人”“直播不准关，除非设备炸了”。

他抬头看她：“五五分，你不觉得狠？”

“嘿，我图你啥？”她双手叉腰，“你有阴阳眼，有钱能办事，但我有设备、有人气、有胆子卡阳台直播！没有我，你昨晚就是个跟空气说话的疯子，热搜顶多挂三小时就得撤。”

张凡没反驳。她说得没错。他就算能看见鬼，能转账冥宝，可没人信，那就是个社畜妄想症晚期。

“而且，”她语气忽然低了点，“你昨晚做的事，是真的。王叔的钱找到了，刘婶哭了。我不是为了流量才回来找你的。”

张凡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躲眼神，站得笔直，双马尾垂在肩上，摄像机挂在脖子前，镜头反着晨光。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拧开，在乙方签名处写下“张凡”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苏软软立刻抢过合同，翻开甲方栏，唰唰签下自己名字，末尾还画了个小爱心。签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伸出手：“来，击掌为证，从今天起，咱俩合法搭档了。”

张凡看着她的手，五指张开，指甲涂着黑色猫眼，掌心有点出汗。他抬手，啪地一下，两人手掌相击，声音清脆。

“行。”他说，“以后你拍我，我保你安全。”

“这才对嘛！”她跳了一下，转身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改ID！家人们得知道，软软今天不是自己见鬼了，是有专业带飞的！”

屏幕亮起，直播软件自动登录，首页弹出一堆未读消息。她点进设置页，找到直播间名称那一栏，手指敲着回车键，把原来的“软软今天见鬼了吗”删掉。

光标闪烁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输入：《软软跟拍阴间大师》。

按下确认。

页面刷新，新名字跳了出来，底下粉丝数还在涨，弹幕瞬间涌出：

【？？？改名了？】

【阴间大师是谁？不会是楼下那个穿卫衣的吧】

【草草草官宣了？这是绑定关系了？】

【张总包邮系列+1】

苏软软对着摄像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家人们别刷问号了，正式通知，从今天起，本直播间升级模式！我不再是孤身闯鬼楼的女勇士，而是——专属跟拍阴间大师的首席记录官！”

她回头看了张凡一眼：“怎么样，这个title给你够不够排面？”

张凡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名字，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脚踩空后发现底下其实有台阶。

“够了。”他说，“就是听着有点像殡仪馆宣传册。”

“你懂啥，这叫神秘感！”她转回去继续操作，上传新封面图，背景是她昨天卡阳台时的抓拍照，P上了金色边框和“官方认证”字样，“接下来我就发个公告，说明合作机制，然后开放投稿通道，让观众提需求。咱们不做随机探险，要做就做精准驱邪。”

张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灌进来，照在地板上那道缝上，裂缝边缘有点起皮，像是要剥开了。他眯了下眼，没开启阴阳眼，也没调系统界面，就这么看着。

“你真打算一直跟着我？”他问。

“不然呢？”她头也不回，“我号都改了，你还想让我回去单打独斗？再说了，你昨晚那场直播，播放量破八百万，涨粉十万，评论区都在喊‘求更新’。这不是我能不能跟的问题，是市场需要我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而且……我觉得你能做成点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没人听、没人信、只能托梦的鬼。”

张凡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也记得自己外婆临走前，攥着他手说“还有句话没说完”的样子。那时候没人信他能听见，也没人愿意听。

现在，至少有个傻姑娘愿意举着摄像机，把他的话播给全世界看。

哪怕她说词中二，裙子夸张，吓得腿软还要喊“礼物刷起来保命”，但她没跑。

“行。”他转过身，“那你准备接第一个投稿？”

“早挑好了。”她点开邮箱，打开一封标记为“紧急”的邮件，“城西幸福里小区，三号楼，绿植半夜自己移动，住户报警三次，物业查不出原因。业主群都炸了，有人说家里发财树爬到了客厅中间，根须还在动。”

张凡皱眉：“植物成精？”

“不知道，但投稿人附了监控视频，时间固定，每晚两点十三分开始，持续七分钟。”她把画面拖出来，暂停在某一帧，“你看这盆吊兰，昨天在角落，第二天早上在餐桌中央，土都没撒。”

张凡走近屏幕，盯着那盆植物的根部。泥土表面有道细痕，像是被什么划过。

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最后想的事——白天那盆吊兰的根部也有这道痕。

“地址发我。”他说。

“哎？”她愣了下，“这就接单了？合同才签五分钟啊。”

“越早越好。”他拿起床头的灰色卫衣，套上身，“你不是说要开启新模式？那就从第一单开始证明。”

她咧嘴一笑，迅速把地址填进行程表，顺手点了发布预告：“家人们注意！首场联合行动即将启动！今晚十点，准时直播！主题：《绿植夜行之谜》！提前投票选路线，你们定方向，我们去拆解！”

页面跳转到投票界面，两个选项浮现：

【A. 先查土壤成分】

【B. 直接蹲守监控时段】

弹幕立刻炸开：

【A！科学驱邪！】

【B！我要看当场抓现行！】

【张总记得带伞，万一下头孢】

苏软软看着数据滚动，回头对张凡说：“人气压不住了，咱们这算是……创业成功第一步？”

张凡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虎牙露出来一点，笑了笑：“第一步？这才刚踩油门。”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停顿一秒，又回头：“对了，以后合同别用手写爱心。”

“为什么？”她噘嘴。

“不专业。”

“切，你明明笑了。”

他没否认，拉开门，走出去。

苏软软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名字，又看看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伸手摸了摸摄像机镜头，低声说：“软软跟拍阴间大师……听着还真挺酷的。”

她点击保存设置，关闭所有弹窗，桌面只剩下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是：【投稿记录001】。

鼠标双击打开，空白文档弹出，光标闪烁。

她敲下第一行字：“时间：今日；地点：城西幸福里；事件类型：异常移动；初步怀疑：执念残留或阴物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