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意识渐渐回笼,但窒息从未停歇。
“咳咳,咳——”少许气泡从口腔中溢出,冰冷的水流趁机倒灌进来。
身体如揉入波澜云海,灵魂似坠入水上瀑布。江宁微真切地体会到,她,只是宇宙的一缕尘埃,轻得仿佛从未留下痕迹。
有点不对?她心里默想。
闭上眼,原本能感到强光汇聚成一线的灰,此刻却被厚重的黑暗重重压下。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活力,正悄然攀上她临近僵化的四肢百骸。
动了动手指,发现可以微微起伏。江宁微继续尝试摆动手臂,心中求生的念头无限放大,不停叫嚣。身体越来越有劲,扑腾几下,竟诡异地上浮起来。
头顶渐渐露出水面,她微眨着眼,水滴附着睫毛,视野依旧模糊,天与水在眼前晕开一片墨色。
“呼,呼呼……”江宁微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氧气,神经却丝毫不敢放松。
就在这时,脚踝处缠上一缕冰凉,很轻,像羽毛轻挠,又带着莫名的熟悉。那触感顺着水流向上缠绕,轻轻拉动她的小腿。
她猛地低头,将脸压入水中,双眼骤然睁大。
这是什么啊?
只见那怪物有着苗条的身躯,通体由玻璃构成,反射着冷冽的光。腰下没有腿,只有一片迷茫雾气在水中浮动。
它的胸膛中空,像一个圆圈。左右手由多条淡黄绸带缠绕而成,向上交错收拢,如同燕尾服般将自己半裹住。空余的绸带正轻轻抓着江宁微。纯白绷带覆着人形模特般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
诡异的模样,让她呼吸骤然急促。她下意识想浮出水面换气,却怕移开视线后,对方再有异动,一时僵在水中,与它静静对峙。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肺部发紧,恐惧却让她无法转身,内心慌乱到极点。
那非人生物忽然松开手,缓缓伸向胸口的空缺,灵活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竟形成一道旋涡,绸带向内卷入。强光迸发的瞬间,它从中取出一枚标准菱形的殷红宝石。薰衣草色的轻烟随之扩散,掺着水向上悬浮。
江宁微怔怔望着这短短五秒内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未免……太不合理了。
念头未落,那怪物猛地将宝石按向她的胸口,用力挤压。汹涌热流被瞬间封住,与宝石融为一体。胸口的伤痕迅速愈合,最终消失无影。而那怪物也化作点点碎光,消散在波澜水光中,只留一缕紫烟在水中徘徊,像命运般,轻轻捉弄。
“啊?啊啊!痛——”
绞痛死死攥住心脏,疯狂跳动、抽搐。水中薰衣草的气息,像掺了致幻剂,抽走她最后的清醒,只剩肉体的折磨。此刻的她,如同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挣脱的力气一点点流失,面上血色尽褪。
冰冷的水意仍缠在皮肤上,意识在沉浮间,被猛地拽回光亮。
不知何时,江宁微跌入一片皮革质感的怀抱中,有人半抱着她,站在岸边。她呛咳着抬眼,只看见对方半遮在黑色战术面罩下的轮廓,仅露出一双琥珀色眼眸,指尖还握着那根微微震颤的武器。
心底一片混乱:穿越的茫然、水中恐怖的触感、心脏的绞痛、还有一段凭空多出的记忆,像一锅乱炖,搅得她头昏脑涨。
江宁微哑着嗓子,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
面具人动作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武器上的纹路。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轻轻落回平静的水面,耳麦里还断断续续飘着总部的通讯杂音。
他本来是来执行任务的,结果在这片鬼地方绕了三圈,彻底迷了路。
百无聊赖之际,才撞见这场发生在河边的戏——水中花。
他无奈靠在树后,一边摆弄手腕上的导航仪,心里默默叫苦。
早知当初带个队友,也不至于受这份罪。原来我真的是路痴啊。
余光不自觉扫向岸边。
任务坐标明明就在附近,可眼前除了水就是树。
烦躁地想关掉导航时,一阵由浅至深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是个少女。她最终停在岸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
那人穿着中世纪礼裙,抬手随意拢了拢宽大袖摆,从袖筒深处抽出一支羽毛笔。她轻轻并腿坐下,俯身岸边,歪着头,笔尖在那本黑色青铜纹的中世纪本子上轻快游走,像是在写下什么。
这人穿得怎么这么奇怪?现在不是末世吗?
不过一分钟,少女流利收笔,合上书放在岸边,轻轻叹了一声。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羽毛笔,低声呢喃:
“断墨的笔,本来就没什么用了。”
“咻——”“咕——”
羽毛笔划破风,沉入水中,两声轻响,便再无踪迹。
然后她平静地、毫无挣扎地,走向深水。
嚯,这么想不开?
他挑了挑眉,干脆收起导航仪,抱臂当起看客。反正都迷路了,看场“自杀秀”解闷也不错。
可剧情反转得猝不及防。
就在女孩彻底没入水中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放弃一切的死寂,瞬间被滔天的求生欲撕碎。她开始疯狂挣扎,手脚乱划,眼神里写满惊恐,与刚才赴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紧接着,少女猛地沉入水下,水面翻起诡异的涟漪。
面具人的眼神瞬间锐利。
这不是普通的自杀,水里有东西。
他就那么冷眼看着,看她在水中挣扎、痛苦,心脏的闷响,仿佛隔着水面都能传来。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软下去,气息弱得几乎消失。
耳麦里,总部的催促还在继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任务图标,又看了一眼快要沉底的她,烦躁地啧了一声。
真麻烦……迷路就算了,还得捡个人。
他抬手关掉通讯,声波共振棒「空鸣」瞬间亮起淡蓝色纹路。
于是才有了那道破空而来的声波,和他纵身入水的身影。
面罩人收回飘远的思绪,对着仍在发怔的她,弯眼轻笑一声,语气又轻又欠,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敷衍:
“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顿,随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抱怨,又像是解释:
“迷路了,刚好看见你,顺手而已,别想太多。
——戏还没看完,主角可不能退场。”
想了想,他把江宁微轻轻放在刚燃起的篝火旁,从背包里翻出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转身在四周摸索。
江宁微借着朦胧火光,终于看清了对方。
战斗面罩遮去大半面容,上身是白色皮夹克,内搭黑色修身打底,下身是米黄色短裤,身高约莫一米七出头。以她多年学习的人体结构来看……这人的身形线条,隐约透着几分纤细。
“找到了。”一声带着点狡黠的笑。
江宁微愣愣看着这一幕,半天回不过神。
“喏,别发呆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捏着一角递过来——一本带着中世纪设计的黑色本子。
“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