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北风刮着沙子。
宸光背着包袱站在北城门下。天还没亮,天上灰蒙蒙的,云很低。他拉紧身上的衣服,袖口露出一截绷带,是昨天留下的,没拆掉,假装受伤好躲麻烦。暗渊主人来了,后面跟着一队黑衣人,腰上别着短刀,表情严肃。前面停着三辆封闭的灵车,轮子上有符文,地面有点烫,显然是开了加速阵法。
“到了。”暗渊主人说话,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宸光点头应了一声,走到队伍最后。本来以为是去接什么重要人物,任务保密,走小路避开人。但现在这阵仗太大了,还准备了灵车,不像是接人,倒像是要打仗。
他悄悄看了看四周。城门外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换成了穿重甲的士兵,拿长戟,眼神发直。空气里有股焦味,不知道从哪来的。
车队出发了。
灵车一动,地面震动,符文闪蓝光,速度很快。宸光坐在最后一辆车靠窗的位置。外面的树、山、桥飞快往后退。他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这是他在青禾村养成的习惯,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半个时辰后,看到第一批逃难的人。
他们从东边跑来,衣服破烂,赤脚踩在雪地里。有人脸上全是血和泥。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腿断了,用布包着,血一路滴在地上。他们想拦车求救,被押车的人吼开。
“滚开!这不是救人地方!”
“我们村子……没了……”一个男人跪下,声音嘶哑,“骨头人……从地里爬出来……见人就咬……张屠夫一家全被吃了……连骨头都没剩……”
执事冷笑:“骨头人?你疯了吧?再不走,把你当尸体处理。”
宸光没出声,但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小时候在青禾村,也有人说“夜里有影子走路”,后来村子真的没了。他盯着那男人的脸,发现他眼睛无神,嘴里一直念:“黄泉峡谷开了……鬼门……开了……”
车队继续走。
越往北,逃难的人越多。第二批是三十多个村民,带着家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烧焦的木头和锅碗。他们说村子被“白骨怪物”袭击,那些怪物没有皮肉,只有骨头,能跑能跳,力气大,咬人一口,人就会抽搐变黑,变成一样的怪物。
“我们亲眼看见!”一个少年哭喊,“李铁匠被咬了,当晚就开始掉皮,第三天早上站起来,眼眶发绿,追着他娘咬!”
宸光皱眉。这不是普通的死人复活,更像是会传染的尸变。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块旧符,最近几天一直在发烫,但他没表现出来。
第三批是逃下来的兵。
二十多人,铠甲破损,武器丢了一半,有人拄着刀走,有人肩膀插着断箭。他们是边境撤下来的,说守了三天三夜,没吃的,没援兵,最后黄泉峡谷的防线被黑雾冲垮,阵地失守。
“我们点了十三次烽火!”一个像百夫长的人跪在车前,满脸血,“天上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巡查使都没来!我们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着突然咳出一大口黑血,扑倒在地,手抓着车轮,喉咙响了几声。
“黄泉峡谷……失守了……界壁……碎了……它们……进来了……”
说完,不动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
执事下去检查,抬头对暗渊主人摇头:“死了。”
暗渊主人站在第二辆灵车旁,戴着银面具,看不清脸。他站了很久,风吹动他的衣服,才慢慢开口:“改道。”
“去哪?”执事问。
“前线。”
“可贵客那边……”
“先不管贵客。”他声音压低,“现在有更大的事。”
车队转向西北,不再走大路,进了荒废的旧路。这条路坑坑洼洼,灵车的符文阵不稳定,一会亮一会灭。天越来越暗,云厚厚一层,看不到太阳。
傍晚,车队停下休息。
他们在山坡扎营,生火做饭。没人说话,只有风吹帐篷的声音。宸光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干饼,没吃。他看着远处,那里有一道红光,不像晚霞,颜色暗,像干掉的血。
“那是边境。”一个老执事蹲过来,低声说,“以前叫落霞岭,现在没人敢提了。听说那边的天,三个月没亮过。”
宸光点头,没说话。
他看见暗渊主人站在高处,一直看着北方,一动不动。银面具在火光下冷冷的,像铁块。
半夜,所有人被叫醒。
天出问题了。
平时这个时间,天巡金光会划过天空,是天界巡查使的信号,每两个时辰一次,从不错过。可今晚,什么都没有。天上一片黑,连星星都看不见,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不对劲。”一个年轻执事小声说,“我跑这条线五年,从来没错过一次。”
“闭嘴。”老兵踢他一脚,“想活就别说这些。”
宸光抬头看天,心里乱了。天界不可能不知道。百万尸兽入境,几十个村子被杀光,边境沦陷,这种大事,早该有反应。可现在不但没救兵,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们被放弃了?
还是……有人不想管?
他正想着,听见一句低声的话。
来自暗渊主人。
那人站在帐篷外,面具掀开一条缝,露出下巴。他盯着天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他们……真打算不管?”
宸光耳朵一动。
这话不该他说。
暗渊是独立组织,名义上不归天界管,但遇到大灾,应该上报求援。可他没报信,反而怀疑天界——说明他知道内情,或者早就料到会这样。
营地安静下来。
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执行任务,而是像一群被推出去送死的人,明知道前面是绝路,也只能走。
第二天一早,车队再次出发。
路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逃难的,死在路边;有士兵,盔甲碎了,手里还握着刀;还有些分不清是谁,只剩白骨,挂着破布。空气里都是臭味,风都带着腥气。
又遇到一批逃兵,说鬼骷大军已经打到断龙坡,守军全垮了,主将自焚。他们看见四个巨大的骷髅头浮在空中,每个都有山那么大,嘴里喷黑雾,经过的地方,活人全变枯骨。
“那是……鬼王令!”一个士兵尖叫,“四鬼王来了!我们完了!”
车队加快速度。
中午,终于到了前线外围。
远处地上裂开一道大口子,就是黄泉峡谷——以前是屏障,现在碎了。黑雾从裂缝涌出,像一条黑龙在天上盘旋。
无数白骨怪物从里面爬出来,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往前冲。有骷髅兵、僵尸兽、飞头怪,还有用骨头拼的大战车,轮子是串起来的人头。
天柱城方向传来爆炸和喊杀声,但很快就被淹没。
没有援军。
没有天罚。
没有神仙出现。
天上一片沉默。
宸光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手慢慢握紧。
他想起小时候,娘把他藏在地窖,外面也是这样的声音——脚步声、惨叫、房子倒塌。那时他问:“天上的神仙呢?怎么不来救人?”
娘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有时候,神仙也在装睡。
车队在离战场十里处停下。
暗渊主人下车,站在高坡上看战场。他终于摘下面具下半部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角有疤,像被雷劈过。他看了很久,下令:
“全军前进,目标:断龙坡临时指挥所。”
“是!”众人齐声答。
宸光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他低着头,像个普通新人,但眼神已经沉了。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不是接人。
是去填坑。
一个由背叛、谎言和无数死人堆出来的坑。
他背上包袱,跟上队伍。
风更大了,吹得旗帜哗哗响。
旗上绣着暗渊的标志——一只眼睛藏在暗处,冷冷看着这片人间地狱。
队伍开始前进。
尘土飞扬,脚步轰鸣。
前面是断龙坡,是战场,是地狱入口。
宸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条路已经被黑雾吞没,看不见尽头。
他收回目光,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身影消失在烟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