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从甬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泥坑里滚过一圈似的,灰头土脸,唐装下摆沾着湿土,袖口还留着刚才被毒雾熏出来的淡黑印子。
他一屁股坐在槐树底下那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子阴寒气才稍稍散了点。刚才在地宫里九死一生,机关、毒雾、阴气轮番招呼,要不是他反应快,又靠着那袋瓜子和朱砂硬撑,这会儿早就交代在里头了。
“操,真是半条命都扔里面了。”
他骂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凉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把胸口内袋里的玉棺残片摸了出来,轻轻放在膝头。
巴掌大的碎片,青白玉质地,被地下潮气浸了几百年,凉得刺骨。边缘坑坑洼洼,是硬生生断裂的痕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满文,弯弯曲曲跟鬼画符似的,普通人看一眼都头晕。
谢半仙把单片金丝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指尖轻轻拂过残片表面的纹路,动作轻得怕把这脆生生的古玉碰碎了。
刚才在地宫里,他只来得及看清最关键的几行字——吾心甘情愿,以身为祭,守陵脉不断、长生契错三字,原为守陵契。
就这几句话,已经把他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原以为清格格是被骗、被强迫、被当成祭品活活困死在这里,怨气冲天才闹得校园鸡犬不宁。可到头来,人家是自愿的,是主动躺进棺材里,守着地脉、护着亲族,一守就是三百多年。
去他妈的篡改契约,去他妈的欺天欺己。
这哪儿是怨鬼锁脉,分明是一个姑娘,用自己一条命,扛了几百年的安稳。
谢半仙心里堵得慌,抓起口袋里剩下的瓜子,咔嘣咔嘣猛嗑了好几颗,才把那股子憋闷压下去。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多了人心鬼蜮,可这次,还是被这几百年前的死心眼给戳了一下。
他把残片翻过来倒过去,仔仔细细打量。
除了文字,残片边缘还有几道极淡的刻痕,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地图的边角,又像是某种阵法的纹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碎片不单单是记录文字,肯定还有别的用处。
“不对……这玩意儿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谢半仙皱着眉,把残片举到眼前,对着头顶透下来的阳光仔细照。镜片过滤掉阴气干扰,那些隐藏在玉质深处的纹路,一点点显了出来。
不是文字,不是装饰。
是线条。
是路线。
是点位。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瞬间窜上脑子:这不是碑文,这是地图的一部分!
之前那个被附体的学生,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的可不只是满文,还有什么**“七穴锁龙”、“眼开潮生”、“一脉连七眼”**。当时他只当是鬼魂胡言乱语,现在一对照残片上的纹路,瞬间对上了!
“卧槽……敢情这玉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棺材!”
谢半仙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他伸手在地上简单画了几笔,把残片边缘的刻痕对应着描出来。残缺的弧线、断开的节点、模糊的方位……单独看乱七八糟,可一拼起来,轮廓就渐渐清晰了。
这碎片,只是整张地图的一角。
玉棺当年肯定被人硬生生砸破, split 成了好几块,散落在不同地方。每一块碎片,都是地图的一部分,只有全部凑齐,才能看到完整的图案。
而他手里这一块,上面清晰标注着一个黑点,旁边跟着两个极小的字——阴眼。
谢半仙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阴眼。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
地脉通气之口,阴阳交界之处,一旦打开,阴潮倒灌,鬼怪横行,活人寸步难行。之前校园里闹鬼、学生被附体、槐树裂口喷阴气,全都是这阴眼不稳闹出来的。
他手指顺着残片上的线条一点点往下摸,心跳越来越快。
一条主线,从地宫陵脉延伸出去,像一根绳子,串起了七个节点。
每个节点,都标注着一模一样的字眼——
阴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个!
“操……七个阴眼?!”
谢半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瓜子都从手里掉了出去,滚了一地。
他之前以为,这地方就一个阴眼漏风,把漏洞补上就万事大吉。可现在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里只是其中一个,另外还有六个,散落在不同地方,彼此相连,一脉相通。
这不是单独的闹鬼,这是一套锁阴大阵。
七处阴眼,以陵脉为中心,互相牵制、互相支撑。平时安稳无事,可一旦其中一处崩坏,其余六处会跟着松动,最后七眼全开,阴潮席卷,到时候别说这一所学校,整个片区都得变成人间地狱。
之前那个被篡改的守陵契,就是关键。
清格格守的根本不是一座坟,而是这七大阴眼的总枢纽。她以身为祭,就是为了把这七只“眼睛”死死按住,不让它们睁开。
结果后人不知好歹,把“守陵契”改成“长生契”,不仅毁了契约,还断了阵眼,几百年的安稳,从那一天起,就开始摇摇欲坠。
“这群煞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谢半仙气得骂出声,一拳轻轻砸在地上。
几百年前的人挖坑,几百年后的人遭殃。他本来只想过来收个鬼、赚点辛苦费,顺手解决一下校园闹鬼的破事。可现在倒好,直接给他砸过来一个拯救片区、堵住七大阴眼的天大担子。
他低头看着膝头那片不起眼的玉碎片,只觉得重得压手。
碎片上的纹路,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纹路,而是一张悬在头顶的倒计时钟。
每一处阴眼,都在慢慢松动。
每一次阴气外泄,都是一次预警。
他现在手里只有这一块碎片,只知道一个阴眼的位置,剩下六块碎片、六个阴眼,全都下落不明。找不齐碎片,就拼不出完整地图;拼不出地图,就找不到所有阴眼;找不到阴眼,就没办法加固大阵。
等到七眼全开,阴潮一到,谁也挡不住。
谢半仙沉默了半天,抓起一颗瓜子,慢慢放进嘴里,咔嘣一声咬碎。
苦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看着槐树下那道刚刚合上的裂口,裂口深处,隐隐还有阴气往上冒。那里躺着一个守了三百年的姑娘,守着一个被人篡改的契约,守着一张破碎的地图。
“行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地宫深处的清格格说。
“既然让老子拿到这第一块,那这破事,老子就接了。”
“不就是七个阴眼吗?不就是找齐碎片拼地图吗?”
“干了。”
他把玉棺残片小心翼翼揣回内袋,贴身放好,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刚才的疲惫、狼狈、心慌,一瞬间全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紧绷的认真。
之前他是混江湖的谢半仙,有活儿就接,有钱就赚,图个安稳自在。
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他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块破玉。
是一张生死地图。
是七大阴眼的坐标。
是阻止一场阴潮浩劫的唯一钥匙。
风再次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应和。
谢半仙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吊儿郎当,可眼神却沉得吓人。
“剩下那六块碎片,等着老子。”
“七大阴眼是吧?”
“咱们,慢慢玩。”
他抓起地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转身走出树荫。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无头苍蝇乱撞。
因为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