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推开主殿东侧偏阁的门时，天刚蒙蒙亮。檐下铜铃未响，风也静，只有案上油灯被推门带起的气流晃了一下，火苗斜跳半寸，映出他袖口那半片竹叶暗纹。桌上玉简整齐码放，最上面那份写着“归附宗门名录”，下面压着三份标注红痕的情报——北境刀痕比对结果、灵囊追踪轨迹、西廊阵盘异动记录。
他没坐下，径直走到墙边阵图前，指尖在图上一点。红线自偏阁延伸而出，穿过回廊、穿堂、外务堂后巷，最终停在山门西侧一处废弃药庐。红点微颤，尚未移动。
执事还没逃。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昨夜封好的暗格匣，打开，抽出那份名单。纸面平整，墨迹干透，第三行那个名字——赵明远，外务堂执事，右耳垂有朱砂痣——被他用笔圈了三次。这是昨夜确认的最后一个疑点：鞋尖划痕走向与灵囊符线牵引方向一致，且此人曾于三日前私自调换巡山弟子排班，致使北境边界出现空档。
他将名单折好，夹进一册空白账簿里，抱着走出偏阁。
晨雾未散，青石板湿滑。几名新归附的弟子已在广场列队操练，动作仍显生疏，但已不再低头缩肩。他们见叶寒舟走过，自发让开一条道，无人言语，只目光追着他背影。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那个在法会上一语定生死的人，看那个让七大仙盟长老跪地退避的人，看那个昨夜站在高台阴影里，却掌控全场的人。
他不回头，也不停步，径直走向云绾月居所。
门未关严，一线光漏出。他抬手叩门，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声音清冷，无波。
他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桌一椅，香炉置于窗下，沉水香未燃。云绾月坐在桌前，正翻阅一份文书，银丝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九节冰玉鞭横放在膝上。她抬头，目光落在他手中账簿上。
“有事？”
“名单。”他走近，将账簿放下，“昨夜标记的七人，全在这儿。赵明远是最后一个，他在外务堂多年，掌管通行符印与物资调度，昨夜试图切断追踪，留下划痕。”
她放下文书，拿起账簿，翻开。一页页看过，指腹在每个名字上停留两息，不问缘由，也不质疑证据来源。她知道叶寒舟不会无据指控。
翻到最后一页，她指尖一顿。
“赵明远……”她念出名字，声音未变，但左手已悄然抚上左肩胛骨位置。那里衣料平整，无人看见纹身，可叶寒舟察觉到了——她呼吸微滞，肩线绷紧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噬心蛊母虫的反应。
“你认识他？”他问。
她摇头。“不认得。只是这名字……有点耳熟。”她合上账簿，抬眼看他，“你确定他有问题？”
“昨夜他本该值守西廊，却提前离岗；灵囊符线显示他曾接近阵眼节点；鞋尖划痕通向废弃药庐，那里曾是丹鼎宗私设传送阵的旧址。三处线索交汇，不可能是巧合。”他顿了顿，“而且，他昨晚没去领今日口令。”
她眸光一闪。
口令是每日清晨由主殿统一发放的灵符，用于激活各处禁制。未领口令者，等同于自绝于阁。
“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你。”他说，“他是内奸，但不是主谋。我留他一夜，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来接应。没人来。说明背后之人更谨慎，或者……另有安排。”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将账簿推向他一侧。
“念。”
他略一颔首，翻开账簿，逐字念出七人姓名、职务、可疑行为。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念完一人，她便点头一次。到第六人时，她突然抬手。
“停。”
“怎么？”
“第五个，林秋实，药庐值守弟子——你说他昨夜汇报时声音发抖？”
“是。而且他递玉简的手在抖。”
“他怕的不是你。”她缓缓道，“他是怕赵明远。三年前，赵明远举报他私藏残方，差点被废去修为。林秋实从此见他就绕路走。”
叶寒舟沉默片刻。“所以他是真怕，不是伪装？”
“怕是真的，但未必无辜。”她冷笑一声，“人在恐惧时最容易说谎。你再查他昨夜是否真的在药庐当值，调巡更记录。”
他记下。
念完最后一人，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光涌入，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里。
“你昨夜没睡？”
“睡了会儿。”他答，“不够。”
她回头看一眼桌上的账簿。“你把这些交给执法堂，让他们拘押审讯。”
“不行。”他摇头，“执法堂里也有问题。第七人虽未列名，但我发现有人昨夜擅启密档房，查阅十年前的弟子籍录。那人戴的是普通执事腰牌，但动作太熟，像常进出的人。”
她眯眼。“你是说，执法堂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不止。”他将账簿重新合上，“我怀疑整个肃清过程都在被人观察。我们每一步行动，都可能被传递出去。所以不能走常规流程。”
她静默片刻，忽然抬手，点燃香炉。
一缕淡灰色烟气升起，极细，却笔直升腾，不散。
杀意已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亲自审。”他说，“只你我二人，不惊动任何人。先把赵明远带过来，其余六人暂不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也要知道他为何选在这个时候切断追踪。”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不怕我审不出？”
“你若审不出，我就亲自动手。”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知道怎么让人开口。”
她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你还真是……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只会低头走路的叶寒舟了。”
他没接话。
她转身取下九节冰玉鞭，缠上手臂，扣紧锁扣。“走吧。趁天还没亮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居所，沿回廊向东。雾气渐薄，远处传来早课钟声，悠长低沉。路过主殿时，守卫弟子见他们同行，立刻低头行礼，无人敢抬眼。
赵明远被带到偏阁时，脸色发白。他跪在门槛外，双手撑地，额头抵石板，一句话不说。
“抬起头。”云绾月立于阶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头。右耳垂那粒朱砂痣清晰可见。
“你昨夜去了哪里？”
“回……回大师姐，我去巡山，走到半路腿抽筋，就歇了会儿……”
“撒谎。”叶寒舟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你申领的巡山路线是东岭，但你的鞋底沾的是西坡泥。西坡昨夜下了雨，泥色深褐，带铁腥味。你鞋尖还有刮痕，是从药庐外墙爬下来的。”
赵明远浑身一颤。
“你身上有阵粉残留。”云绾月抬起左手，指尖轻拂过空气，“是‘断踪散’，能短暂屏蔽追踪符。这种东西，只有内务高层才有权限领取。你从哪得来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不说？”她右手已按上鞭柄。
“我说！”他猛地抬头，眼中泛红，“我是被人逼的！有人拿我家人威胁我！三年前我就被盯上了，每月交一次情报，不然他们就杀我娘！”
“谁？”叶寒舟问。
“我不知道名字！每次都是玉简传信，烧完就灭！但我见过一次……那人穿月白长衫，领口绣着……绣着曼陀罗！”
叶寒舟瞳孔微缩。
云绾月也瞬间绷紧。
月白长衫，猩红曼陀罗——慕容绝。
“他还让你做什么？”
“让我……让我留意你们的行动，尤其是……圣令动向。还有，昨夜必须切断追踪符线，否则我娘今日就会死！”
“信呢？”
“烧了！每次看完都得烧！”
叶寒舟看向云绾月。她眼神冰冷，却微微点头。
“信虽烧，但痕迹还在。”他对赵明远道，“你用的是哪种火符？”
“普通的……引火符。”
“那就够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符纸，平铺于地，双手结印，一道微光扫过赵明远双手，“别动。”
符纸忽地自燃，灰烬未落，竟在空中凝成一行残字：
【子时三刻，药庐焚符，迟则母亡】
字迹扭曲，似被火烧过一半。
云绾月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他倒会挑时候。正好卡在我们动手之前。”
“不是巧合。”叶寒舟收起符纸，“是试探。他想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抬头，目光穿过晨雾，望向药庐方向，“我们该回礼了。”
她嘴角微扬，九节冰玉鞭在掌心轻转一圈。
“走？”
“走。”
